白雨斋词话  清 陈廷焯

白雨斋词话叙

陈子亦峰,予戊于江南所校士也。闱中得生卷,议论英,而真意恳挚,决其为宅心 纯正之士。亟荐于主司,果膺魁选。谒予于桃源署斋,温尔雅。与谈经史,悉能根 究义理,贯串本原。诗古文解,皆取法乎上,必思登峰造极而后止。间论时事,因 及古忠臣孝子,辄义动于色。予窃喜鉴衡不爽,而生之素所蓄积可知矣。桃源剧色 ,不易治,予欲维絷之,俾资赞画,以亲老辞。讵意年甫强仕而殁,尊公犹健在也 。其门弟子集其词话,并所著诗词,先以付梓。予得而阅之,推本风骚,一归于温 柔敦厚之旨,非所谓宅心纯正,蕲至于登峰造极者欤。予既幸能得一士,又甚惜得 一士而未获见诸行事,第以空言传世,不能无慨于中,爰书数言,以弁简端。

光绪二十年秋八月,历城汪懋琨序

诗莫盛于唐,而词莫盛于宋。宋以后词律复变,则南北曲出焉。故词之为体,诗以 为祢,曲以为子。识者为之,莫不沿溯汉魏,游衍屈宋,以蕲上寤三百篇之旨。意 谓不如是,不足以徵其源,涉其奥。其说亦既美矣。然予尝以为此文辞之源,非文 心之源也。文心之源,亦存乎学者性情之际而已。为文苟不以性情为质,貌虽工, 人犹得以抉其柢,不工者可知。所谓词者,意内而言外,格浅而韵深,其发摅性情 之微,尤不可掩。而世乃欲以锲薄求之,藻绘揉之,抑末已。吾友陈君亦峰,少为 诗歌,一以少陵杜氏为宗,杜以外不屑道也。年岁三十,复好为词,探索既久,豁 然大彻。所为词稿,深永超拔,已足上摩宋贤之垒。而别著白雨斋词话八卷,抉择 幽微,辨才无碍,尤有不受流俗羁绁者。亦峰之于词,思与学兼尽如此,亦勤矣哉 。亦峰天资醇厚,笃内行,与人交,表里洞然,无骳骫之习。退省其家,父兄之劳 ,靡不肩任,宗族之困,莫不引为己忧,其有得于性情者又如此。则文词之工,操 本以运末,复何怪焉。同治之季,予始识亦峰于泰州,切劘道义既久,因得附为婚 姻。迄今二十馀年,莫渝终始。顾予兄弟辈,业不加修,而亦峰之学,乃与年俱进 。尝言四十后当委弃词章,力求经世性命之蕴。予深伟其议,且思有所翼赞。而亦 峰遽以光绪壬辰秋,奄忽辞世。噫,善人君子,不能久存于世,欧阳子所以致慨于 张子野者,予尝以为躗言。今乃不幸,于吾亦峰亲见之,宁无恫耶。亦峰为学精苦 ,每昼营家事,夜诵方策。及既歾,遗书委积,多未彻编。惟手录词话,已有定稿 。其门下士海宁许君守之诸君子将为刊行,以予庶几能知亦峰者,督文弁首。予妈 感亦峰之志,且幸是书之传也,因述所见如右,以质许君。惟托于文字者,可以无 穷,亦峰所以自托者既箸,其亦可以无憾矣乎。记三年前,亦峰尝挈是书初稿见视 ,且属为叙。予以方如南清河,俶装待发,无以应也。今乃终得论次其书,而亦峰 已不及见,呜呼,此尤足以启予之悲也已。亦峰讳廷焯,镇江丹徒人,举光绪戊子 科江南乡试。歾时年四十。光绪十九年,太岁在癸巳,夏四月,正定王耕心撰。

自叙

倚声之学,千有馀年,作者代出。顾能上溯风骚,与为表里,自唐迄今,合者无几 。窃以声音之道,关乎性情,通乎造化。小其文者,不能达其义,竟其委者,未获 溯其源。揆厥所由,其失有六。飘风骤雨,不可终朝,促管繁弦,绝无馀蕴,失之 一也。美人香草,貌托灵修,蝶雨梨云,指陈琐屑,失之二也。雕锼物类,探讨虫 鱼,穿凿愈工,风雅愈远,失之三也。惨戚僭凄,寂寥萧索,感寓不当,虚叹徒劳 ,失之四也。交际未深,谬称契合,颂扬失实,遑恤讥评,失之五也。情非苏、窦 ,亦感回文,慧拾孟、韩,转相斗韵,失之六也。作者愈漓,议者益左,竹垞词综 ,可备览观,未尝为探本之论。红友词律,仅求谐适,不足语正始之源。下此则务 取秾丽,矜言该博。大雅日非,繁声竞作,性情散失,莫可究极。夫人心不能无所 感,有感不能无所寄,寄托不厚,感人不深,厚而不郁,感其所感,不能感其所不 感。伊古词章,不外比兴。谷风阴雨,犹自期以同心,攘垢忍尤,卒不改乎此度。 为一室之悲歌,下千年之血泪,所感者深且远也。后人之感,感于文不若感于诗, 感于诗不若感于词。诗有韵,文无韵。词可按节寻声,诗不能尽被弦管。飞卿、端 己,首发其端,周、秦、姜、史、张、王,曲竟其绪,而要皆发源于风雅,推本于 骚辩。故其情长,其味永,其为言也哀以思,其感人也深以婉。嗣是六百馀年,沿 其波流,丧厥宗旨。张氏词选,不得已为矫枉过正之举,规模虽隘,门墙自高。循 上以寻,坠绪未远。而当世知之者鲜,好之者尤鲜矣。萧斋岑寂,撰词话八卷,本 诸风骚,正其情性。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引以千端,衷诸一是。非好与古人 为难,独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于中,为斯诣绵延一线。暇日寄意之作,附录 一二,非敢抗美昔贤,存以自镜而已。

光绪十七年除夕,丹徒陈廷焯。 受业门人海宁许正诗棠诗、正定王宗炎、受业甥同县包荣翰、族子凤章、从子兆暄 同●字。

卷一
○引言

词兴于唐,盛于宋,衰于元,亡于明,而再振于我国初,大畅厥旨于乾嘉以还也。 国初诸老,多究心于倚声。取材宏富,则朱氏(彝尊)词综。持法精严,则万氏( 树)词律。他如彭氏(孙鹬)词藻、金粟词话、及西河词话(毛奇龄)、词苑丛谈 (徐氿)等类,或讲声律,或极艳雅,或肆辩难,各有可观。顾于此中真消息,皆 未能洞悉本原,直揭三昧。余窃不自量,撰为此编,尽扫陈言,独标真谛。古人有 知,尚其谅我。

○国初群公之病

明代无一工词者差强人意,不过一陈人中而已。自国初诸公出,如五色朗畅,八音 和鸣,备极一时之盛。然规模虽具,精蕴未宣。综论群公,其病有二。一则板袭南 宋面目,而遗其真,谋色揣称,雅而不韵。一则专习北宋小令,务取浓艳,遂以为 晏、欧复生。不知晏、欧已落下乘,取法乎下,弊将何极,况并不如晏、欧耶。反 是者一陈其年,然第得稼轩之貌,蹈扬湖海,不免叫嚣。樊榭窈然而深,悠然而远 ,似有可观。然亦特一丘一壑,不足语于沧海之大,泰华之高也。

○学词贵得其本原

学古人词,贵得其本原,舍本求末,终无是处。其年学稼轩,非稼轩也。竹垞学玉 田,非玉田也。樊榭取径于楚骚,非楚骚也。均不容不辨。

○作词贵沉郁

作词之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顾沉郁未易强求,不根柢于风骚,乌 能沉郁。十三国变风、二十五篇楚词,忠厚之至,亦沉郁之至,词之源也。不究心 于此、率尔操觚,乌有是处。

○诗词不尽同

诗词一理,然亦有不尽同者。诗之高境,亦在沉郁,然或以古朴胜,或以冲淡胜, 或以钜丽胜,或以雄苍胜。纳沉郁于四者之中,固是化境,即不尽沉郁,如五七言 大篇,畅所欲言者,亦别有可观。若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以为词。盖篇幅狭小, 倘一直说去,不留馀地,虽极工巧之致,识者终笑其浅矣。

○宋词不尽沉郁

唐五代词,不可及处,正在沉郁。宋词不尽沉郁,然如子野、少游、美成、白石、 碧山、梅溪诸家,未有不沉郁者。即东坡、方回、稼轩、梦窗、玉田等,似不必尽 以沉郁胜,然其佳处,亦未有不沉郁者。词中所贵,尚未可以知耶。

○张惠言词选

张氏(惠言)词选,可称精当,识见之超,有过于竹垞十倍者,古今选本,以此为 最。但唐五代两宋词,仅取百十六首,未免太隘。而王元泽眼儿媚、欧阳公临江仙 、李知几临江仙、公然列入,令人不解。即朱希真渔父五章,亦多浅陋处,选择既 苛,即不当列入。又东坡洞仙歌,只就孟昶原词敷衍成章,所感虽不同,终嫌依傍 前人。词综讥其有点金之憾,固未为知己,而词选必推为杰构,亦不可解。至以吴 梦窗为变调,摈之不录,所见亦左。总之小疵不能尽免,于词中大段,却有体会。 温、韦宗风,一灯不灭,赖有此耳。

○温词祖离骚

飞卿词全祖离骚,所以独绝千古。菩萨蛮、更漏子诸阕,已臻绝诣,后来无能为继 。

○沉郁含意

所谓沉郁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 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必若隐若见,欲露不露,反覆 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匪独体格之高,亦见性情之厚。飞卿词,如〔懒起画蛾眉 。弄妆梳洗迟。〕无限伤心,溢于言表。又〔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凄凉哀 怨,真有欲言难言之苦。又〔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又〔鸾镜与花枝。此情 谁得知〕。皆含深意。此种词,第自写性情,不必求胜人,已成绝响。后人刻意争 奇,愈趋愈下,安得一二豪杰之士,与之挽回风气哉。

○温飞卿更漏子

飞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绝唱,而后人独赏其末章梧桐树数语。胡元任云:庭筠工于 造语,极为奇丽,此词尤佳。即指〔梧桐树〕数语也。不知梧桐树数语,用笔较快 ,而意味无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词,故以奇丽目飞卿,且以此章为飞卿之冠,浅 视飞卿者也。后人从而和之,何耶。

○飞卿词纯是风人章法

飞卿更漏子首章云:〔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 。次章云:〔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 上章苦乐之意。颠倒言之,纯是风人章法,特改换面目,人自不觉耳。

○温飞卿菩萨蛮

飞卿菩萨蛮十四章,全是变化楚骚,古今之极轨也。徒赏其芊丽,误矣。

○皇甫子奇词

唐代词人,自以飞卿为冠。太白菩萨蛮、忆秦娥两阕,自是高调,未臻无上妙谛。 皇甫子奇梦江南、竹枝诸篇,合者可寄飞卿庑下,亦不能为之亚也。

○中主山花子

南唐中宗山花子云:〔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沉之至,郁之至,凄然欲绝。 后主虽善言情,卒不能出其右也。

○后主词思路凄惋

后主词思路凄惋,词场本色,不及飞卿之厚,自胜牛松卿辈。

○韦端己词

韦端己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最为词中胜境。

○温韦消息相通

端己菩萨蛮四章,惓惓故国之思,而意婉词直,一变飞卿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 余尝谓后主之视飞卿,合而离者也。端己之视飞卿,离而合者也。端己菩萨蛮云: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又云:〔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归国遥云: 〔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应天长云:〔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皆 留蜀后思君之辞。时中原鼎沸,欲归不能。端己人品未为高,然其情亦可哀矣。

○孙孟文词不及温韦

孙孟文词,气骨甚遒,措语亦多警炼。然不及温、韦处亦在此,坐少閒婉之致。

○冯正中与温韦相伯仲

冯正中词,极沉郁之致,穷顿挫之妙,缠绵忠厚,与温、韦相伯仲也。蝶恋花四章 ,古今绝构。词选本李易安词序,指〔庭院深深〕一章为欧阳公作,他本亦多作永 叔词。惟词综独云冯延巳作。竹垞博极群书,必有所据。且细味此阕,与上三章笔 墨,的是一色,欧公无此手笔。

○正中蝶恋花情词悱恻

正中蝶恋花四阕,情词悱恻,可君可怨。词选云:〔忠爱缠绵,宛然骚辩之义。延 巳为人,专蔽嫉妒,又敢为大言。此词盖以排间异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不疑也。 〕数语确当。

○正中蝶恋花四章解

正中蝶恋花首章云:〔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忧谗畏讥,思深意苦 。次章云:〔谁道閒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 里朱颜瘦。〕始终不渝其志,亦可谓自信而不疑,果毅而有守矣。三章云:〔泪眼 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忠厚恻怛,蔼然动人。四章云:〔泪眼问 花花不语。乱红飞过鞦韆去。〕词意殊怨,然怨之深,亦厚之至。盖三章犹望其离 而复合,四章则绝望矣。作词解如此用笔,一切叫嚣纤冶之失,自无从犯其笔端。

○正中词极凄婉之致

正中菩萨蛮、罗敷艳歌诸篇,温厚不逮飞卿。然如〔凭仗东流。将取离心过橘州。 〕又,〔残日尚弯环。玉筝和泪弹。〕又,〔玉露不成圆。宝筝悲断弦。〕又,〔 红烛泪栏杆。翠屏烟浪寒。〕又,〔云雨已荒凉。江南春草长。〕亦极凄婉之致。

○北宋词古意渐远

北宋词,沿五代之旧,才力较工,古意渐远。晏、欧著名一时,然并无甚强人意处 。即以艳体论,亦非高境。

○晏欧词近正中

晏、欧词雅近正中,然貌合神离,所失甚远。盖正中意馀于词,体用兼备,不当作 艳词读。若晏、欧不过极力为艳词耳,尚安足重。

○好作纤巧语为晏欧之罪人

文忠思路甚隽,而元献较婉雅。后人为艳词,好作纤巧语者,是又晏、欧之罪人也 。

○晏几道工于言情

诗三百篇,大旨归于无邪。北宋产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献、文忠之右,然不免思 涉于邪,有失风人之旨。而措词婉妙,则一时独步。

○小山词曲折深婉

小山词,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既閒婉,又沉著,当时更无敌手。又,〔明年应赋送君时。细从今 夜数,相会几多时。〕浅处皆深。又,〔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 亭。〕又,〔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亦复情词兼胜。又,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曲折 深婉,自有艳词,更不得不让伊独步。视永叔之〔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倚栏 无绪更兜鞋〕等句,雅俗判然矣。

○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

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欧,为温、韦,体段虽具,声色未开。 后此则为秦、柳,为苏、辛,为美成、白石,发扬蹈厉,气局一新,而古意渐失。 子野适得其中,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亦不似豪苏腻柳 。规模虽隘,气格却近古。自子野后,一千年来,温、韦之风不作矣,益令我思子 野不置。

○苏辛不相似

苏、辛并称,然两人绝不相似。魄力之大,苏不如辛。气体之高,辛不逮苏远矣。 东坡词寓意高远,运笔空灵,措语忠厚,其独至处,美成、白石亦不能到。昔人谓 东坡词非正声,此特拘于音调言之,而不究本原之所在。眼光如豆,不足与之辩也 。

○东坡词别有天地

词至东坡,一洗绮罗香泽之态,寄慨无端,别有天地。水调歌头、卜算子《雁》、 贺新凉、水龙吟诸篇,尤为绝构。

○东坡词人不易学

太白之诗,东坡之词,皆是异样出色。只是人不能学,乌得议其非正声。

○耆卿词善于铺叙

耆卿词,善于铺叙,羁旅行役,尤属擅长。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温、韦忠 厚之意。词人变古,耆卿首作俑也。

○蔡伯世论词陋极

蔡伯世云:〔子瞻辞胜乎情,耆卿情胜乎辞,辞情相称者,惟少游而已。〕此论陋 极。东坡之词,纯以情胜,情之至者,词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之喁喁儿 女私情耳。论古人词,不辩是非,不别邪正,妄为褒贬,吾不谓然。

○东坡少游皆情馀于词

东坡、少游,皆是情馀于词。耆卿乃辞馀于情。解人自辨之。

○黄不如秦

秦七、黄九,并重当时。然黄之视秦,奚啻珷玞之与美玉。词贵缠绵,贵忠爱,贵 沉郁,黄之鄙俚者无论矣。即以其高者而论,亦不过于倔强中见姿态耳。于倔强中 见姿态,以之作诗,尚水必尽合,况以之为词耶。

○黄九于词直是门外汉

黄九于词,直是门外汉,匪独不及秦、苏,亦去耆卿远甚。

○秦柳不可相提并论

秦少游自是作手,近开美成,导其先路,远祖温、韦,取其神不袭其貌,词至是乃 一变焉。然变而不失其正,遂令议者不病其变,而转觉有不得不变者。后人动称秦 、柳,柳之视秦,为之奴隶而不足者,何可相提并论哉。

○少游词最深厚沉著

少游词最深厚,最沈著。如〔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绝,其妙令人 不能思议。较〔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云〕之语,尤为入妙。世人动訾秦 七,真所谓井蛙谤海也。

○少游满庭芳诸阕

少游满庭芳诸阕,大半被放后作,恋恋故国,不胜热中,其用心不逮东坡之忠厚。 而寄情之远,措语之工,则各有千古。

○少游俚词亦不少

少游名作甚多,而俚词亦不少,去取不可不慎。

○张綖论苏秦词似是而非

张綖云:〔少游多婉约,子瞻多豪放,当以婉约为主。〕此亦似是而非,不关痛痒 语也。诚能本诸忠厚,而出以沉郁,豪放亦可,婉约亦可,否则豪放嫌其粗鲁,婉 约又病其纤弱矣。

○方回词允推神品

方回词,胸中眼中,另有一种伤心说不出处,全得力于楚骚,而运以变化,允推神 品。

○方回词极沉郁

方回词极沉郁,而笔势却又飞舞,变化无端,不可方物,吾乌乎测其所至。方回踏 莎行《荷花》云:〔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下云:〔当年不肯嫁东 风,无端却被秋风误。〕此词骚情雅意,哀怨无端,读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 泪堕。浣溪沙云:〔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而今。只无人与共登临。〕只用 数虚字盘旋唱叹,而情事毕现,神乎技矣。世第赏其梅子黄时雨一章,犹是耳食之 见。

○吴贺浣溪沙结句

浣溪沙结句,贵情馀言外,含蓄不尽。如吴梦窗之〔东风临夜冷于秋〕、贺方回之 〔行云可是渡江难〕,皆耐人玩味。

○毛泽民与晁无咎词

毛泽民词,意境不深,间有雅调。晁无咎则有意蹈扬湖海,而力又不足。于此中真 消息,皆未梦见。

○词至美成乃有大宗

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苏、秦之终,复开姜、史之始。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 推为巨擘。后之为词者,亦难出其范围。然其妙处,亦不外沉郁顿挫。顿挫则有姿 态,沉郁则极深厚。既有姿态,又极深厚,词中三昧亦尽于此矣。今之谈词者亦知 尊美成。然知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正坐不解沉郁顿挫之妙。彼所谓佳者,不过 人云亦云耳。摘论数条于后,清真面目,可见一斑。

○美成词无处不郁

美成词极其感慨,而无处不郁,令人不能遽窥其旨。如兰陵王《柳》云:〔登临望 故国,谁识京华倦客〕二语,是一篇之主。上有〔堕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 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处。故下接云:〔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 柔条过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盘托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抒愤懑矣,美成则 不然。〔閒寻旧踪迹〕二叠,无一语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约略点缀,更不写淹 留之故,却无处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笔云:〔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遥遥 挽合,妙在才欲说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无穷。六丑《蔷薇谢后作》云:〔为问 家何在。〕上文有〔怅客里光阴虚掷〕之句,此处点醒题旨,既突兀又绵密,妙只 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缠绵,更不纠缠一笔,却满纸是羁愁抑郁,且有许多不敢说处 ,言中有物,吞吐尽致。大抵美成词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寻得其旨,不难迎刃而解 。否则病其繁碎重复,何足以知清真也。

○美成满庭芳

美成词有前后若不相蒙者,正是顿挫之妙。如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上半阕 云:〔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亲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行,拟泛九江船。〕正 拟纵乐矣,下忽接云:〔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 西半球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 〕是乌鸢虽乐,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尝泛。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或是依人 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说得虽哀怨,却不激烈。沈郁顿挫中,别饶蕴藉。后人为 词,好作尽头语,令人一览无馀,有何趣味。

○美成菩萨蛮

美成菩萨蛮上半阕云:〔何处望归舟。夕阳江上楼。〕思慕之极,故哀怨之深。下 半阕云:〔深院捲帘看。应怜江上寒。〕哀怨之深,亦忠爱之至。似此不必学温、 韦,已与温、韦一鼻孔出气。

○美成齐天乐

美成齐天乐云:〔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伤岁暮也。结云:〔醉倒山 翁,但愁斜照敛。〕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馀于言外。此种结构,不必多 费笔墨,固已意无不达。

○美成玉楼春

美成词,有似拙实工者。如玉楼春结句云:〔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 〕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两譬,别饶姿态,却不病其板,不病其纤, 此中消息难言。

○美成浪淘沙慢

美成词,操纵处有出人意表者。如浪淘沙慢一阕,上二叠写别离之苦。如〔掩红泪 、玉手亲折〕等句,故作琐碎之笔。至末段云:〔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 香顿歇。怨歌水、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蓄 势在后,骤雨飘风不可遏抑。歌至曲终,觉万汇哀鸣,天地变色。老杜所谓〔意惬 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也。

○美成解语花

美成解语花《元宵》后半阕云: 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门如画。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 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纵笔挥洒,有水逝云捲,风驰电掣之感。

○美成夜飞鹊

美成夜飞鹊云: 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 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 哀怨而浑雅。白石扬州慢一阕,从此脱胎。超处或过之,而厚意微逊。

○美成小令以警动胜

美成小令,以警动胜。视飞卿色泽较淡,意态却浓。温、韦之外,辊有独至处。

○陈子高词婉雅閒丽

陈子高词婉雅閒丽,暗合温、韦之旨。晁无咎、毛泽民、万俟雅言等,远不逮也。

○陈简斋临江仙逼近大苏

陈简斋无住词,未臻高境。惟临江仙云: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都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馀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閒登小阁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笔意超旷,逼近大苏。

○朱希真渔父五篇

朱希真春雨细如尘一阕,饶有古意。至渔父五篇,虽为皋文所质,然譬彼清流之中 ,杂以微尘。如四章结句〔有何人留得〕、五章结句〔有何人相识〕,一经道破, 转嫌痕迹,不如并删去为妙。余最爱其次章结句云:〔昨夜一江风雨,都不曾听得 。〕此中有真乐,未许俗人问津。又三章结句云:〔经过子陵滩半,得梅花消息。 〕静中生动,妙合天机,亦先生晚遇之兆。

○辛稼轩词中之龙

辛稼轩,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不善学之,流入叫嚣一派,论 者遂集矢于稼轩,稼轩不受也。

○稼轩有粗鲁词

稼轩词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浪淘沙《山寺夜 作》、瑞鹤轩《南涧双溪楼》等类,才气虽雄,不免粗鲁。世人多好读之,无怪稼 轩为后世叫嚣者作俑矣。读稼轩词者,去取严加别白,乃所以爱稼轩也。

○稼轩词以贺新郎一篇为冠

稼轩词自以贺新郎一篇为冠《别茂嘉二十弟》,沉郁苍凉,跳跃动荡,古今无此笔 力。词云: 绿树听鹈鷢。更那堪杜鹃声住,鹧鸪声切。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 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怨歌未乇。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蹄清泪长啼血。谁伴我、醉明月。 词选云:〔茂嘉盖以得罪谪徙〕,故有是言。

○稼轩水调歌头

稼轩水调歌头诸阕,直是飞行绝迹。一种悲愤慷慨郁结于中,虽未能痕迹消融,却 无害其为浑雅。后人未易摹仿。

○稼轩词彷佛魏武诗

稼轩词彷佛魏武时,自是有大本领、大作用人语。

○余所爱之辛词

稼轩词著力太重处,如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诗以寄之》、水龙吟《过南涧双溪楼 》等作,不免剑拔弩张。余所爱者,如〔红莲相倚深如怨,白鸟无言定是愁。〕又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又,〔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 花〕之类,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存。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札, 斯为绝技。

○稼轩鹧鸪天

稼轩鹧鸪天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哀而壮,得毋有烈士暮年 之慨耶。

○稼轩临江仙

稼轩临江仙后半阕云:〔别浦鲤鱼何日到,锦书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应 随分瘦,忍泪觅残红。〕婉雅芊丽。稼轩亦能为此种笔路,真令人心折。

○稼轩蝶恋花

稼轩蝶恋花《元日立春》云:〔今岁花期消息定。只愁风雨无凭准。〕盖言荣辱不 定,迁谪无常。言外有多少哀怨,多少疑惧。

○稼轩摸鱼儿

稼轩〔更能消几番风雨〕一章,词意殊怨。然姿态飞动,极沉郁顿挫之致。起处〔 更能消〕三字,是从千回万转后倒折出来,真是有力如虎。

○稼轩菩萨蛮

稼轩菩萨蛮一章《书江西造口壁》,用意用笔,洗脱温、韦殆尽,然大旨正见吻合 。

○稼轩最不工绮语

稼轩最不工绮语。《寻芳草》一章,固属笑柄,即〔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处〕及〔玉觞泪满却停觞,怕酒似、郎情薄〕,亦了无馀味。惟〔尺书如今何处也 ,绿云依旧无踪迹〕。又〔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为婉妙。然可作无 题,亦不定是绮言也。

○龙川词合者寥寥

陈同甫豪气纵横,稼轩几为所挫。而龙川词一卷,合者寥寥,则去稼轩远矣。

○同甫水调歌头

同甫水调歌头云:〔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精警 奇肆,几于握拳透爪。可作中兴露布读,就词论,则非高调。

○词衰于刘蒋

刘改之、蒋竹山,皆学稼轩者。然仅得稼轩糟粕,既不沉郁,又多支蔓。词之衰, 刘、蒋为之也。板桥论词云:〔少年学秦、柳,中年学苏、辛,老年学刘、蒋。〕 真是盲人道黑白,令我捧腹不禁。

○改之全学稼轩皮毛

改之全学稼轩皮毛,不则即为沁园春等调。淫词亵语,溷秽词坛。即以艳体论,亦 是下品。盖叫嚣淫冶,两失之矣。

○竹山词外强中乾

竹山词,外强中乾,细看来尚不及改之。竹垞词综,推为南宋一家,且谓其源出白 石,欺人之论,吾未敢信。

○竹山词多不接处

竹山词多不接处。如贺新郎云:〔竹几一灯人做梦〕,可称警句。下接云:〔嘶马 谁行古道〕。合上下文观之,不解所谓。即云托诸梦境,无源可寻,亦似接不接。 下云:〔起搔首、窥星多少。〕盖言梦醒。下云:〔月有微黄,篱无影。〕又是警 句。下接云:〔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红枣。〕此三句,无味之极,与通 首词意,均不融洽。所谓外强中乾也。古人脱接处,不接而接也,竹山不接处,乃 真不接也。大抵刘、蒋之词,未尝无笔力,而理法气度,全不讲究。是板桥、心馀 辈所祖,乃词中左道。有志复古者,当别有会心也。

○后村与安国相伯仲

张安国词,热肠郁思,可想见其为人。刘后村则感激豪宕,其词与安国相伯仲,去 稼轩虽远,正不必让刘、蒋。世人多好推刘、蒋,直以为稼轩后劲,何耶。

○知稼翁词气和音雅

黄思宪知稼翁词,气和音雅,得味外味。人品既高,词理亦胜。宋六十一家词选中 载其小令数篇,洵风雅之正声,温、韦之真脉也。余最爱其菩萨蛮云: 高楼目断南宋翼。玉人依旧无消息。愁绪促眉端。不随衣带宽。 萋萋天外草。何处春归早。无语凭栏杆。竹声生暮寒。 时公在泉幕,有怀汪彦章,以当路多忌,故托玉人以见意。又卜算子云: 寒透小窗纱,漏断人初醒。悲翠屏间拾落钗,背立残釭影。 欲去更踟蹰,离恨终难整。陇首流泉不忍闻,月落双溪冷。 时公赴召,道过延平,有歌妓追论书事,即席赋此。远韵深情,无穷幽怨。

○知稼翁眼儿媚

知稼翁以与赵鼎善,为秦桧所忌,至窜之岭南。其眼儿媚《梅调和傅参议韵》云: 一枝雪里冷光浮,空自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寻搜。 昔年曾共孤芳醉,争插玉钗头。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 情见乎词矣,而措语未尝不忠厚。

○放翁词去稼轩甚远

放翁词亦为当时所推重,几欲与稼轩颉颃。然粗而不精,枝而不理,去稼轩甚远。 大抵稼轩一体,后人不易学步。无稼轩才力,无稼轩胸襟,又不处稼轩境地,欲于 粗莽中见沉郁,其可得乎。

○放翁鹊桥仙

放翁词惟鹊桥仙《夜闻杜鹃》一章,借物寓言,较他作为合乎古。然以东坡卜算子 《雁》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计矣。

卷二
○姜尧章词清虚骚雅

姜尧章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之勍敌,南宋一大家也。梦窗、玉 田诸人,未易接武。

○白石词中寄慨

南渡以后,国势日非。白石目击心伤,多于词中寄慨。不独暗香、疏景二章,发二 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也。特感慨全在虚处,无迹可寻,人自不察耳。感慨时事 ,发为诗歌,便已力据上游,特不宜说破,只可用比兴体。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 露,斯为沉郁,斯为忠厚。若王子文之西河,曹西士之和作,陈经国之沁园春,方 巨山之满江红、水调歌头,李秋田之贺新凉等类,慷慨发越,终病浅显。南宋词人 ,感时伤事,缠绵温厚者,无过碧山,次则白石。白石郁处不及碧山,而清虚过之 。

○白石词格调最高

白石词以清虚为体,而时有阴冷处,格调最高。沈伯时讥其生硬,不知白石者也。 黄叔璥叹为美成所不及,亦漫为可否者也。惟赵子固云:白石词家之申、韩也,真 刺骨语。

○白石气体超妙

美成、白石,各有至处,不必过为轩轾。顿挫之处,理法之精,千古词综,自属美 成。而气体之超妙,则白石独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美成白石各有独至处

美成词于浑灏流转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石则如白云在空,随风变灭。所谓 各有独至处。

○白石扬州慢

白石扬州慢《淳熙丙申至日过扬州》云:〔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压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数语,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 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

○白石短章不可及

白石长调之妙,冠绝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点绛唇《丁未过吴淞作》一阕, 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云:〔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感时伤事, 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怀古〕以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 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洵推绝调。

○白石齐天乐

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独后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 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是为入妙。用笔亦别有神味,难以言传。

○白石湘月

白石湘月云:〔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写夜景高绝。点缀之工,意 味之永,他手亦不能到。

○白石词开玉田一派

白石词,如〔无奈苕溪月,又唤我扁舟东下。〕又〔冷香飞上诗句〕。又〔高柳垂 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等语,是开玉田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隽句,尚非 夐高之境。

○白石石湖仙

白石石湖仙一阕,自是有感而作,词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 ,鄙俚纤俗,与通篇不类。正如贤人高士中,著一伧父,愈觉俗不可耐。

○白石翠楼吟

白石翠楼吟《武昌安远楼成》后半阕云: 此地宜有神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 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气。 一纵一操,笔如游龙,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 之。

○竹屋不及梅溪

竹屋、梅溪并称,竹屋不及梅溪远矣。梅溪全祖清真,高者几于具体而微。论其骨 韵,犹出梦窗之右。

○彭骏孙论史邦卿不当其实

彭骏孙云:南宋词人,如白石、梅溪、竹屋、梦窗、竹山诸家之中,当以史邦卿为 第一。昔人称其〔分镳清真,平睨方回,纷纷天变行辈,不足比数〕,非虚言也。 此论推扬太过,不当其实。三变行辈,信不足数。然同时如东坡、少游,岂梅溪所 能压倒。至以竹屋、竹山与之并列,是又浅视梅溪。大约南宋词人,自以白石、碧 山为冠,梅溪次之,梦窗、玉田又次之,西麓又次之,草窗又次之,竹屋又次之。 竹山虽不论可也。然则梅溪虽佳,亦何能超越白石,而与清真抗哉。

○梅溪东风第一枝

梅溪东风第一枝《立春》精妙处,竟是清真高境。张玉田云:〔不独措词精粹,又 且见时节风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余尝谓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 溪或稍逊焉。然高者亦未尝不化,如此篇是也。

○梅溪独绝处

梅溪词,如:〔碧袖一声歌,石城怨、西风随去。沧波荡晚,菰蒲弄秋,还重到断 魂处。〕沉郁之至。又,〔三年梦冷,孤吟意短,屡烟钟津鼓。屐齿厌登临,移橙 后,几番凉雨。〕亦居然美成复生。又临江仙结句云:〔枉教装得旧时多。向来箫 鼓地,曾见柳婆娑。〕慷慨生哀,极悲极郁。较〔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 愁流处〕之句,尤为沉至。此种境界,却是梅溪独绝处。

○梅溪玉蝴蝶

梅溪玉蝴蝶云:〔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幽怨似少游,清切如美成,合而 化矣。

○竹屋词非竹山所及

竹屋词最隽快,然亦有含蓄处。抗行梅溪则不可。要非竹山所及。

○竹屋词用比意

竹屋《春风吹绿湖边草》一章,纯用比意,为集中最纯正最深婉之作。他如贺新郎 《梅》之〔开遍西湖春意烂,算群花正作江山梦。吟思怯、暮云重。〕此类不过聪 俊语耳,无关大雅。

○陈唐卿论高史词殊谬

陈唐卿云:〔竹屋、梅溪词,要是不经人道语,其妙处,少游、美成亦未及也。〕 此论殊谬。夫梅溪求为少游、美成而不足者,竹屋则去之愈远,乌得谓周、秦所不 及。且作词只论是非,何论人道与不道。若不观全体,不究本原,徒取一二聪明新 巧语,遂叹为少游、美成所不能及,是亦妄人也已矣。

○宋人论梦窗多失之诬

梦窗在南宋,自推大家。惟千古论梦窗者,多失之诬。尹惟晓云:〔求词于吾宋, 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予之言,四海之公言也。〕为此论者,不知置东坡、少 游、方回、白石等于何地。沈伯时云:〔梦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语太晦处, 人不易知。〕其实梦窗才情超逸,何尝沉晦。梦窗长处,正在超逸之中,见沉郁之 意,所以异于刘、蒋辈,乌得转以此为梦窗病。至张叔夏云:〔吴梦窗如七宝楼台 ,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论亦余所未解。窃谓七宝楼台,拆碎不成 片段,以诗而论,如太白牛渚西江夜一篇,却合此境。词惟东坡水调歌头近之。若 梦窗词,合观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数语,亦自入妙,何尝不成片段耶。总之, 梦窗之妙,在超逸中见沉郁,不及碧山、梅溪之厚,而才气较胜。

○张惠言不知梦窗

张皋文词选,独不收梦窗词,以苏、辛为正声,却有巨识。而以梦窗与耆卿、山谷 、改之辈同列,不知梦窗者也。至董氏续词选,祇取梦窗唐多令、忆旧游两篇,此 二篇绝非梦窗高诣。唐多令一篇,几于油腔滑调,在梦窗集中,最属下乘。续选独 取此两篇,岂故收其下者,以实皋文以言耶,〔董毅为皋文外甥。〕谬矣。

○梦窗高阳台

梦窗高阳台一篇《落梅》,既幽怨,又清虚,几欲突过中仙、咏物诸篇,是集中最 高之作,词选何以不录。

○梦窗精于造句

梦窗精于造句,超逸处则仙骨珊珊,洗脱凡艳。幽索处,则孤怀耿为,别缔古欢。 如高阳台《落梅》云: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 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栏杆。 又云: 〔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瑞鹤仙云: 〔怨柳凄花,似曾相识。西风破屐林下路,水边石。〕祝英台近《除夜立春》云: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 又《春日客龟溪游废园》云: 〔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水龙吟《惠泉山》云: 〔艳阳不到青山,淡烟冷翠成秋苑。〕满江红《淀山湖》云: 〔对两蛾犹锁,怨绿烟中。秋色未教飞尽雁,夕阳长是坠疏钟。〕 点绛唇《试灯夜初晴》云: 〔情如水。小楼薰被。春梦笙歌里。〕又云: 〔征衫贮、旧寒一缕,泪泾风帘絮。〕莺啼序云: 〔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八声甘州《游灵崖》云: 〔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又云: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俱能超妙入神。

○梦窗有俚词

梦窗赋女髑髅《调思佳客〕云: 钗燕拢云睡起时。隔墙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妆台画,细雨三更花欲飞。 情轻爱别旧相知。断肠青冢几斜晖。乱红一任风吹起,结习空时不点衣。 又题华山女道士扇《调蝶恋花》云: 北斗秋横云髻影。莺羽衣轻,腰减青丝剩。(俗字俗句。) 一曲游山闻玉磬。月华深处人初定。十二栏杆和笑凭。 风露生寒,人在莲花顶。睡重不知残酒醒。层城几度啼鸦暝。 又题藕花洲尼扇《调醉落魄》云: 春温红玉。纤衣学剪矫鸦绿。夜香烧短银屏烛。偷掷金钱,重把寸心卜。 (此三句亦平常浅俗意,虽非恶劣,究属疲庸,不谓梦窗蹈之。) 翠深不碍鸳鸯宿。采鞭谁记当时曲。青山南畔红云北。一叶波心,明灭淡装束。 此类命题,皆不大雅。金应圭抉词中三蔽,似此亦在俚词之列,故为皋文所不取。 然用意造句,仙思鬼境,两穷其妙。余录入閒情集中,不忍没古人之美也。

○梦窗金缕曲

梦窗金缕曲《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云:〔华表月明归夜鹤,问当时花竹今如此。 枝上露,溅清泪。〕后叠云:〔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 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感慨身世,激烈语偏说得温婉,境地最高。若文及翁 之〔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不免有张眉怒目之 态。

○陈西麓词中正轨

陈西麓词,和平婉雅,词中正轨。张叔夏云:〔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物所 役,则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陈西麓,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则难见其佳, 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求之于诗,十九首后,其惟陶渊明乎。词惟西麓近之。 有志于古者,三复西麓词,一切流荡忘反之失,不化而化矣。

○西麓在中仙梦窗之间

西麓词在中仙、梦窗之间。沉郁不及碧山,而时有清超处。超逸不及梦窗,而婉雅 犹过之。

○西麓八宝妆起句

西麓八宝妆起句云:〔望远秋平〕起四字便耐人思,却似日湖渔唱词境,用作西麓 全集赞语,亦无不可。

○西麓八宝妆

西麓八宝妆云:〔琴心锦意暗懒,又争奈西风吹恨醒。〕其有感于为制置司参议官 时乎。然不肯仕元之意,已决于此矣,正不必作激烈语。

○西麓词耐人玩味

西麓绮罗香《秋雨》云:〔滴入愁心,秋似玉楼人瘦。烟槛外,催落梧桐,带西风 、乱梢鸳甃。〕字字锤炼,却极和雅。又酹江月云:〔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 帘钩。〕又玉楼春云:〔斜阳一片水边楼,红叶满天江上路。〕又蝶恋花《柳》云 :〔寂寞情怀如中酒。攀条恨如东风手。〕又云:〔怅望章台愁转首。画栏十二东 风旧。〕俱耐人玩味。

○西麓取法清真

西麓亦是取法清真,集中和美成者十有二三,想见服膺之意。特面目全别,此所谓 脱胎法。

○西麓西湖十咏

西麓西湖十咏,多感时之语,时时寄托,忠厚和平,真可亚于中仙。下视草窗十阕 ,直不足比数矣。如探春《苏堤春晓》云: 〔搔首捲帘看,认何处六桥烟柳。〕秋霁《平湖秋月》云: 对西风凭谁问取,人间那得有今夕。应笑广寒宫殿窄。 露冷烟淡,还看数点残星,两行新雁,倚楼横笛。 扫花游《雷峰夕照》云: 〔可惜流年,付与朝钟暮鼓。〕蓦山溪《花港观鱼》云: 宫沟泉滑,怕有题红句。钩饵已忘机,都付与人间儿女。 濠梁兴在,鸥鹭笑人痴,三湘梦,五湖心,云水苍茫处。 齐天乐《南屏晚钟》云:〔御苑烟花,宫斜露草,几度西风弹指。〕似此之类,皆 令人思。读之既久,其味弥长。诸词作于景定癸亥岁,阅十馀年,宋亡矣。三湘梦 三句,推开说,先生其有遗世之心乎。

○周公瑾刻意学清真

周公瑾词,刻意学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气体究去清真已远。其高者可步 武梅溪,次亦平视竹屋。

○公瑾木兰花慢十章

公瑾木兰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过无谓游词耳,蓉塘诗话独赏之,何也。

○公瑾一萼红

公谨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一阕,苍茫感慨,情见乎词,当为草窗集中压卷。虽 使美成、白石为之,亦无以过。惜不多观耳。词云: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今古悠悠。 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 磴古松斜,崖阴苔老,一片清愁。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 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 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鉴,共赋销忧。

○公瑾献仙音

公瑾献仙音《吊雪香亭梅》云:〔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消魂,对斜 阳衰草泪满。〕又〔西冷残笛,低送数声春怨。〕即杜诗〔回首可怜歌舞地〕之意 。以词发之,更觉凄惋。水龙吟《白莲》云:〔擎露盘深,忆君凉夜,暗倾铅水, 想鸳鸯、正结梨云好梦,西风冷,还惊起。〕词意兼胜,似此亦居然碧山矣。

○草窗绝妙好词选

草窗绝妙好词之选,并不能强人意。当是局于一时闻见,即行采人,未窥各人全貌 耳。不得以草窗所辑,一概尊之。〔纪文达立论,好是古非今。绝妙好词一编,叹 为篇篇皆善,未免以耳代目。且如殷璠所选河岳英灵集,以唐人选唐诗,而唐陋谬 妄,不可言状。文达亦赏之,尤属不解。〕

○王碧山词诗中曹杜

王碧山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时伤世之言,而出以缠绵忠 爱。诗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词人有此,庶几无憾。

○论南宋词家

南宋词家白石、碧山,纯乎纯者也。梅溪、梦窗、玉田辈,大纯而小疵,能雅不能 虚,能清不能厚也。

○词坛三绝

词法之密,无过清真。词格之高,无过白石。词味之厚,无过碧山,词坛三绝也。

○碧山词品最高

诗有诗品,词有词品。碧山词性情和厚,学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诸忠厚而运以顿 挫之姿,沉郁之笔。论其词品,已臻绝顶,古今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白石词,雅 矣正矣,沉郁顿挫矣。然以碧山较之,觉白石犹有未能免俗处。少游、美成,词坛 领袖也。所可议者,好作艳语,不免于俚耳。故大雅一席,终让碧山。

○碧山词工雅

碧山词观其全体,固自高绝,即于一字一句间求之,亦无不工雅。琼枝寸寸玉,旃 檀片片香,吾于词见碧山矣。于诗则未有所遇也。看来碧山为词,只是忠爱之忱, 发于不容已,并无刻意争奇之意,而人自莫及,此其所以为高。

○碧山咏物有寄托

词选云:〔碧山咏物诸篇,并有君国之忧。〕自是确论。读碧山词者,不得不兼时 势言之,亦是定理。或谓不宜附会穿凿,此特老生常谈,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诗 词有不容凿者,有必须考镜者,明眼人自能辨之。否则徒为大言欺人,彼方自谓识 超,吾则笑其未解。碧山咏物诸篇,固是君国之忧。时时寄托,却无一笔犯复,字 字贴切故也。就题论题,亦觉踌躇满志。

○碧山天香

碧山天香《龙涎香》一阕,庄希祖云:〔此词应为谢太后作。前半所指,多海外事 。〕此论正合余意。惟后叠云:〔荀令如今渐老,总忘却尊前旧风味。〕必有所兴 。但不知其何所指。读者各以意会可也。

○碧山词所指

碧山南浦《春水》云:〔帘影蘸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沧浪一舸,断魂重 唱蘋花怨。〕寄慨处,清丽纡徐,斯为雅正。又庆宫春《水仙》云:〔岁华相误, 记前度湘皋怨别。哀弦重听,都是凄凉,未须弹彻。〕后叠云:〔国香到此谁怜, 烟冷沙昏,顿成愁绝。〕结云:〔试招仙魄。怕今夜瑶簪冻折。携盘独出,空想咸 阳,故宫落月。〕凄凉哀怨,其为王清作乎。又无闷《雪意》后半阕云: 清致悄无似,有照水南枝,已搀春意。误几度凭栏,莫愁凝睇。 应是梨云梦好,未肯放东风来人世。待翠管吹破苍茫,看取玉壶天地。 无限怨情,出以浑厚之笔。惟南枝句中含讥刺,当指文溪、松雪辈。

○词选论碧山词

《碧山眉妩》、《高阳台》、《庆清朝》三篇,古今绝构。词选取之,确有特识。 眉妩《新月》云:〔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 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漫磨玉斧,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 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词选云:〔此喜君有恢 复之志,而惜无贤臣也。〕《高阳台》词选云:〔此题应是梅花。〕后半阕云:〔 江南自是离愁若,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慇勤与说年华。如今处处生 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词选云:〔此伤君臣 晏安,不思国耻,天下将亡也。〕庆清朝《榴花》后半阕云:〔谁在旧家殿阁,自 太真仙去,扫地春空。朱幡护取,如今应误花工。颠倒绛英满径,想无车马到山中 。西风后,尚馀数点,还胜春浓。〕词选云:〔此言乱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 〕不知其何所指。右上三章,一片热肠,无穷哀感。小雅怨诽不乱,诸词有焉。以 视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过之无不及。词至是,乃蔑以加矣。

○碧山水龙吟

碧山水龙吟诸篇,感慨沉至。咏牡丹云:〔自真妃舞罢,谪仙赋后,繁华梦、如流 水。〕咏海棠云:〔叹黄州一梦,燕宫绝笔,无人解,看花意。〕感寓中出以骚雅 之笔,入人自深。咏白莲云:〔太液荒寒,海山依约,断魂何许。〕又云:〔三十 六陂烟雨。旧凄凉、向谁堪诉。如今漫说仙姿自洁,芳心更苦。〕写出幽贞,意者 亦指清惠乎。咏落叶云:〔渭水风生,洞庭波起,几番秋杪。想重崖半没,千峰尽 出,山中路,无人到。〕笔意幽冷,寒芒刺骨。其有慨于崖山乎。

○碧山齐天乐

碧山齐天乐诸阕,哀怨无穷,都归忠厚,是词中最上乘。《咏萤》云:〔汉苑飘苔 ,秦陵坠叶,千古凄凉不尽,何人为省。但隔水馀晖,傍林残影。〕咏叹苍茫,深 入无浅语。隔水二句,意者其指帝显乎。《咏蝉》首章云:〔短梦深宫,向人犹自 诉憔悴。〕言中有物,其指全太后祝发为尼事乎。后叠云:〔病叶难留,纤柯易老 ,空忆斜阳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绝馀音,尚遗枯蜕。鬓影参差,断魂清镜里。〕 意境虽深,然所指却了然在目。次章起句云:〔一襟馀恨宫魂断。〕下云:〔镜暗 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合上章观之,此当指王照仪改装女冠。后叠云:〔铜仙 铅泪如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馀音更 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字字凄断,却浑雅不激烈。馀音数语,或有感于太 液芙蓉一阕乎。

○碧山赠秋崖道人

碧山赠秋崖道人西归《调齐天乐》云:〔冷烟残水山阴道,家家拥门黄叶。〕一起 令人魂销。又云:〔换尽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绝。〕亦不堪多诵。后叠云:〔短褐 临流,幽怀倚石,山色重逢都别。〕黍离麦秀之悲,山色六字,凄绝警绝。觉国破 山河在,犹浅语也。下云:〔江云冻折。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此亦必有所指 ,骨韵高绝。玉田感伤处,亦自雅正,总不及碧山之厚。

○读碧山词须息心静气

读碧山词,须息心静气,沉吟数过,其味乃出。心粗气浮者,必不许读碧山词。

○花外集中疏快之作

碧山《洗芳林夜来风雨》一阕,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风骨稍低,情词却妙。

○碧山词味厚

碧山八字子云:〔漫淡却蛾眉,晨妆慵扫,宝钗虫散,绣衾鸾破,当时暗水和云泛 酒,空山留月听琴。料如今、门前数重翠阴。〕宛雅幽怨,殊耐人思。又一萼红〔 赤城山中题梅花卷〕云:〔疏萼无香,柔条独秀,应恨流落人间。〕后半云:〔重 省嫩寒清晓,过断桥流水,问讯孤山。冰骨微销,尘衣不浣,相见还误轻攀。未须 讶、东南倦客,掩铅泪,睦了又重看。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身世之感,君 国之恨,一一可见。疏影《梅》云:〔篱根分破东风恨,又梦入水孤云阔。〕后叠 云:〔几度黄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别。苍虬欲捲涟漪去,漫蜕却、连环香骨 。〕高阳台云:〔屡卜佳期,无凭却怨金钱。何人寄与天涯信,趁东风、急整归船 。纵飘零,满院杨花,犹是春前。〕幽情苦绪,味之弥永。

○碧山法曲献仙音

〔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际春风寒漠漠,官梅却作野梅开。〕高似 孙过聚景园诗也。可谓凄怨。碧山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云:〔层绿峨 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 处,盈盈褪妆晚。已销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 ,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酒,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慇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较高诗更觉凄婉。

○碧山花犯

碧山花犯《苔梅》云:〔三花两花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 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笔意幽索,得屈宋遗 意。少陵每饭不忘君国,碧山亦然。然两人负质不同,所处时势又不同。少陵负沉 雄博大之才,正值唐室中兴之际,故其为诗也悲以壮。悲山以和平中正之音,却值 宋室败亡之后,故其为词也哀以思。推而至于国风、离骚,则一也。

○碧山望梅

碧山望梅云:〔剪玉裁冰,已佔断江南春色。恨风前素艳,雪里暗香,偶成抛掷。 〕寄慨往事,必有所指。后半云:〔如今眼穿故固,待牛花弄蕊,时话思忆。想陇 头依约飘零,甚千里芳心,杳无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残羌笛。正斜飞、半窗 晓月,梦回陇驿。〕惓惓故国忠爱之心,油然感人,作少陵诗读可也。

○碧山雅正

词法莫密于清真,词理莫深于少游,词笔莫超于白石,词品莫高于碧山。皆圣于词 者。而少游时有俚语,清真、白石,间亦不免。至碧山乃一归雅正。后之为词者, 首当服膺勿失。一切游词滥语,自无从犯其笔端。

○词有碧山词乃尊

词有碧山,而词乃尊。否则以为诗之馀事,游戏之为耳。必读碧山词,乃知词所以 补诗之阙,非诗之馀也。

○绝妙好词选碧山次乘

草窗与碧山相交最久,然绝妙好词中所选碧山诸篇,大半皆碧山次乘,转有负于碧 山。

○玉田非白石之匹

张玉田词,如并剪哀梨,爽豁心目,故诵之者多。至谓可与白石老仙相鼓吹。〔仇 仁近语。〕惟精警处多,沉厚处少,自是雅音,尚非白石之匹。

○玉田与碧山同一机轴

玉田词感伤时事,与碧山同一机轴,只是沉厚不及碧山。

○玉田以春水词得名

玉田以春水一词得名,用冠词集之首。此词深情绵邈,意馀于言,自是佳作。然尚 非乐笑翁压卷,知音者审之。

○玉田多议论

两宋词人,玉田多所议论。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终。沉厚微逊碧山,其高者颇 有姜白石意趣。后遂鲜有知音矣。

○玉田工于造句

玉田工于造句,每令人拍案叫绝。如忆旧游《大都长春宫》云:〔古台半压琪树, 引袖拂寒星。〕结云:〔鹤衣散影都是云。〕中天《夜渡古黄河》云:〔扣舷歌断 ,海蟾飞上孤白。〕渡江云《山阴久客寄王菊存》云:〔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 风急暮潮初。〕湘月《山阴道中》云:〔疏风迎面,湿衣原是空翠。〕清平乐云: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甘州《饶沈克道并寄赵学舟》云:〔短梦依然 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后叠云:〔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 秋。〕又前调《饶草窗西归》云:〔料瘦筇归后,閒锁北山云。〕台城路《为湖天 赋》云:〔夜气浮山,晴晖荡目,无寻秋处。〕又前调《寄太白山人陈又新》云: 〔虚沙动月,叹千里悲歌,唾壶敲缺。〕后叠云:〔回朝似咽。送一点愁心,故人 天末。江影沉沉,夜凉欧梦阔。〕长亭怨《饯菊泉》云:〔记横笛玉关高处,万叠 沙寒,雪深无路。〕西子妆《江上》云:〔杨花点点是春心,替风前万花吹泪。〕 结云:〔漫依依,愁落鹃声万里。〕又忆旧游《寄友》云:〔一叶红心冷,望美人 不见,隔浦难招。旧时认得鸥鹭,重过月明桥。〕又前调《登蓬莱阁》云:〔海日 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此类皆精警无匹 ,然不及碧山处正在此。盖碧山已几于浑化,并无惊奇可喜之句,令人叹赏。所以 为高,所以为大。玉田迈陂塘后半阕云:〔休重省。莫问山中秦晋,桃源今度难认 。林间却是长生路,一笑元非捷径。深更静。待散发吹箫,鹤背天风冷。凭高露饮 。正碧落尘空,光摇半壁,月在万松顶。〕沉郁以清超出之,飘飘有凌云之意。冲 厚虽不及碧山,然自出草窗、西麓上。

○玉田高阳台

玉田高阳台《西湖春感》一章,凄凉幽怨,郁之至,厚之至,与碧山如出一手,乐 笑翁集中亦不多觏。词云:〔接叶巢莺,平波捲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 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冷,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 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閒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玉田长亭怨

玉田长亭怨《钱菊泉》后半阕云:〔同去。钓珊瑚海树。底事便成行旅。烟迷断浦 。更几点、恋人飞絮。如今又、京国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说与 当时歌舞。〕时菊泉将复之蓟北,数语微而多讽,结二语自明其不仕之志,似此亦 不让碧山。

○玉田三姝媚

玉田三姝媚《送舒亦山》云:〔贺监犹存,还散迹、千岩风露。〕君国恨,离别感 ,言外自见。又云:〔莫趁江湖鸥鹭。怕太乙炉烟,暗销铅虎。〕又云:〔布袜青 鞋,休误入、桃源深处。〕语带箴规,耐人寻味,便似中仙最高之作。大抵读玉田 词者,贵取其沉郁处。徒赏其一字一句之工遂惊叹欲绝,转失玉田矣。

○碧山玉田用笔互异

碧山、玉田,多感时之语,本原相同,而用笔互异。碧山沉郁处多,超脱处少。玉 田反是,终以沉郁为胜。

○碧山词最沉郁

草窗、西麓、碧山、玉田,同时并出,人品亦不甚相远。四家之词,沉郁至碧山止 矣。而玉田之超逸,西麓之淡雅,亦各出其长以争胜。要皆以忠厚为主,故足感发 人之性情。草窗虽工词,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结构虽工,终非正声也 。

○草窗盛负词名

当时草窗盛负词名,玉田次之,碧山、西麓名则不逮。即后世知之者,亦不过数人 ,然千载下自有定论。一时得失,何足重轻。

○李筼房木兰花慢

李筼房木兰花慢《送客》云:〔吟边唤回梦蝶,想故山、薇长已多年。〕后叠云: 〔留连漫听燕语,便江湖、夜雨隔灯前。〕此词绝有感慨。绝妙好词中失载,见公 谨浩然斋雅谈。

○葛长庚词可以步武稼轩

葛长庚词,一片热肠,不作閒散语,转见其高。其贺新郎诸阕,意极缠绵,语极俊 爽,可以步武稼轩,远出竹山之右。

○李易安独辟门径

李易安词,独辟门径,居然可观。其源自从淮海、大晟来,而铸语则多生造。妇人 有此,可谓奇矣。

○宋人论易安声声慢

易安声声慢一阕,连下十四叠字,张正夫叹为公孙大娘舞剑手。且谓本朝非无能词 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然此不过奇笔耳,并非高调。张氏赏之,所见亦浅 。又宠柳娇花之句,黄叔璥叹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语殊病纤巧,黄氏赏之,亦 谬。宋人论词,且多左道,何怪后世纷纷哉。

○易安佳句

易安佳句,如一剪梅起七字云:〔红藕香残玉簟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 者。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后半阕云:〔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 、许多愁。〕又凄婉,又劲直。观此益信易安无再适张汝舟事。即风人岂不尔思, 畏人之多言意也。投綦公一启,后人伪撰以诬易安耳。

○易安卖花声

易安卖花声云:〔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 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凄艳不忍卒读,其为德父作乎。

○魏夫人及李易安

朱晦庵谓宋代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魏夫人词笔颇有操迈处, 虽非易安之敌,然亦未易才也。

○朱淑真词可称小品

朱淑真词,才力不逮易安,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镜台》及《春已 半》等篇,殊不让和凝、李辈。惟骨韵不高,可称小品。

卷三
○金词以吴彦高为冠

金代词人,自以吴彦高为冠,能于感慨中饶伊郁,不独组织之工也。同时尚吴、蔡 体,然伯坚非彦高匹。

○吴彦高人月圆

陶九成云:〔近世所谓大曲,苏小小蝶恋花、苏东坡念奴娇、晏叔原鹧鸪天、柳耆 卿雨零铃、辛稼轩摸鱼子、吴彦高春草碧、蔡伯坚石州慢、张子野天仙子、朱淑真 生查子、邓千江望海潮。〕按:其中惟稼轩摸鱼子一篇,为古今杰作。叔原鹧鸪天 ,为艳体中极致,馀亦泛泛,不知当时何以并重如此。余独爱彦高人月圆〔宴张侍 御家有感〕云:〔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人家 。恍然在遇,仙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泾,同是天涯。〕感激豪宕 ,不落小家数。洪景卢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 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作词 记之,闻者挥涕。〕中州乐府云:〔彦高赋此时,宇文叔通亦赋念奴娇,先成而颇 近鄙俚。及见彦高作茫然自失。是后,人有求作乐府者,叔通即批云:吴郎近以乐 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遗山词可称别调

金词于彦高外,不得不推遗山。遗山词刻意争奇求胜,亦有可观。然纵横超逸,既 不能为苏、辛,骚雅清虚,复不能为姜、史。于此道可称别调,非正声也。

○元代尚曲

元代尚曲,曲愈工而词愈晦。周、秦、姜、史之风,不可复见矣。

○张仲举规模南宋

元词日就衰靡,愈趋愈下。张仲举规模南宋,为一代正声。高者在草窗、西麓之间 ,而真气稍逊。

○仲举词树骨甚高

仲举词树骨甚高,寓意亦远。元词之不亡者,赖有仲举耳。然欲求一篇如梅溪、碧 山之沉厚,则不可得矣。

○仲举词去宋人已远

仲举绮罗香《雨中舟次洹上》云:〔水阁云窗,总是惯曾经处。曾信有客里关河, 又怎禁夜深风雨。〕此则刻意为白石,冲味微减,姿态却饶。又水龙吟《蓼花》云 :〔瘦苇黄边,疏蘋白外,满汀烟穟。〕黄边白外四字,亦新奇。又云:〔船窗雨 后,数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见当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系以感慨,意增便 厚,船窗数语亦是画所不到。但看来已是元词,去宋人已远。

○虞道园似出仲举之右

虞道园词笔颇健,似出仲举之右。然所作寥寥,规模未定,不能接武南宋诸家。惟 〔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二语,却有自然风韵。

○倪元镇人月圆

倪元镇人月圆云:〔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 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风流悲 壮,南宋诸钜手为之亦无以过。词岂以时代限耶。

○词亡于明

词至于明,而词亡矣。伯温、季迪,已失古意。降至升庵辈,句琢字炼,枝枝叶叶 为之,益难语于大雅。自马浩澜、施阆仙辈出,淫词秽语,无足置喙。明末陈人中 能以稼艳之笔,传凄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视国初诸老,已难同日而语,更 何论唐、宋哉。

○伯温临江仙

伯温临江仙云:〔镜中绿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戚戚下庭柯。〕以开国元勋而作 此衰感语,盖已兆胡维庸之祸矣。

○高季迪沁园春

高季迪沁园春《雁》云:〔陇塞间关,江湖冷落,莫恋遗梁犹在田。须高举,教弋 人空慕,云海茫然。〕托意高远。先生能言之,而终自不免,何耶。

○用修小令时杂曲语

用修小令,合者有五代人遗意,而时杂曲语,令读者短气。

○陈卧子山花子与江城子

陈卧子山花子云:〔杨柳凄迷晓雾中。杏花零落五更钟。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 。蝶化采衣金缕尽,虫衔画粉玉楼空。惟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凄丽近南唐二 主,词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后半阕云:〔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 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亦绵邈凄恻。

○叶小鸾词笔哀艳

叶小鸾词笔哀艳,不减朱淑真。求诸明代作者,尤不易觏也。

○明无一篇沉郁顿挫词

有明三百年中,习倚声音,不乏其人。然以沉郁顿挫四字绳之,竟无一篇满人意者 ,真不可解。

○国初诸老沉厚不足

国初诸老,同时杰出,几欲上掩两宋。然才力有馀,沉厚不足。盖一代各有专长, 宋词已成绝技,后世不能相加也。

○北宋南宋不可偏废

国初多宗北宋,竹垞独取南宋,分虎、符曾佐之,而风气一变。然北宋、南宋,不 可偏废。南宋白石、梅溪、梦窗、碧山、玉田辈,固是高绝,北宋如东坡、少游、 方回、美成诸公,亦岂易及耶。况周、秦两家,实为南宋导其先路。数典忘祖,其 谓之何。

○词至南宋极尽变态

北宋去温、韦未远,时见古意。至南宋则变态极焉。变态既极,则能事已毕。遂令 后之为词者,不得不刻意求奇,以至每况愈下,盖有由也。亦犹诗至杜陵,后来无 能为继。而天地之奥,发泄既尽,古意亦从此渐微矣。

○吴梅村词有身世之感

吴梅村词,虽非专长,然其高处,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则徒 为难得今宵是乍凉等语,乃又一马浩澜耳。

○梅村如梦令

梅村如梦令云:〔误信鹊声枝上。几度楼头西望。薄倖不归来,愁杀石城风浪。无 恙。无恙。牢记别时模样。〕低回婉转中有怨情,不当作绮语读。次章云:〔小阁 焚香独坐。摵摵纸窗风破。女伴有谁来,管领春愁一个。无那。无那。斜压翠衾还 卧。〕此中亦见怨情,当与上章参看。

○梅村可作东坡后劲

东坡词豪宕感激,忠厚缠绵,后人学之,徒形粗鲁。故东坡词不能学,亦不必学。 惟梅村高者,有与老坡神亿处,可作此翁后劲。如满江红诸阕,颇为暗合,松栝凌 寒,满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见笔意。即閒情之作,如临江仙《逢旧》结句云 :〔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哀艳而超脱,直是坡仙化境。 迦陵学苏、辛,毕竟不似。

○梅村绝笔

贺新郎《病中有感》一篇,梅村绝笔也。悲感万端,自怨自艾。千哉下读其词,思 其人,悲其遇。固与牧斋不同,亦与芝麓辈有别。

○梁棠村词尚秾艳

梁棠村词尚秾艳,语必和平,自是福泽人声口。然论词未为高妙。

○渔洋小令以风韵胜

渔洋小令,能以风韵胜,仍是做七绝惯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郁顿挫之致。昔 人谓渔洋词为诗掩抑,又过矣。

○渔洋词不能沉厚

渔洋词含蓄有味,但不能沉厚。盖含蓄之意境浅,沉厚之根柢深也。彼力量薄者, 每以含蓄为深厚,遂自谓效法北宋,亦吾所不取。

○渔洋佳作

渔洋偷声木兰花《春情寄白下故人》后半阕云:〔方山亭下江南路。画桨凌波从此 去。十四楼空。万叶千花泪眼中。〕凄丽而古雅,惜不多觏。又凤凰台上忆吹箫《 和漱玉作》云:〔镜影圆冰,钗痕却月,日光又上楼头。正罗帏梦觉,红褪缃钩。 睡眼初润未起,梦里事、寻忆难休。人不见,便须含泪,强对残秋。悠悠。断鸿南 去,便潇湘千里,好为侬留。又斜阳声远,过尽西楼。颠倒相思难写,空想断、南 浦双眸。伤心处、青山红树,万点新愁。〕思深意苦,几欲驾易安上之。衍波集中 ,亦仅见此篇。

○珂雪词取径较正

曹升六珂雪词,在国初诸老中,最为大雅,才力不逮朱、陈,而取径较正。国朝不 乏词家,四库独收珂雪,良有以也。

○升六扫花游

升六词,余最爱其埽花游《春雪》一篇。如云:〔一夜梅花,暗落西窗似雨。飘摇 去,试问逐风,归倒何处。〕又云:〔拥断关山,知有离人独苦。漫凝伫。听寒城 、数声谯鼓。〕绵雅幽细,斟酌于美成、梅溪、碧公、公谨,而出之者。

○饮水词措词浅显

容若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较东白堂词(佟世南撰)似更闲雅。然意境不深厚 ,措词亦浅显。余所赏者,惟临江仙《寒柳》第一阕,及天仙子《渌水亭秋夜》、 酒泉子《谢却荼蘼一篇》三篇耳,馀俱平衍。又菩萨蛮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 尽时。〕亦凄忱,亦閒丽,颇似飞卿语,惜通篇不称。又太常引云:〔梦也不分明 。又何必催教梦醒。〕亦颇凄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钱湘瑟工艳词

钱湘瑟工为艳词,造语尤妙。如忆少年云:〔小屏残烛,小窗残雨,小楼残梦。铢 衣已烟散,只蘅芜香重。〕秾丽语能入幽境,意味便永。然亦仅在皮毛上求深厚, 非吾所谓深厚也。

○丁飞涛亦工艳词

丁飞涛亦工为艳词,较周冰持为和雅。然亦只是做得面子好,不足为词坛重也。

○毛会侯浣雪词

毛会侯浣雪词,刻翠裁红,务求新颖,丁飞涛之流亚也,总不免染花间草堂陋习。

○鼓羡门词力量未足

彭羡门词,意境较厚。但不甚沉著,仍是力量未足。

○羡门词小令为胜

羡门词,长调、小令均有可观,而小令为胜。忆王孙《寒食》、苏幕遮《娄江寄家 信》等篇,颇得北宋人遗韵。

○吴园次词中小品

吴园次词,调和音雅,情态亦浓,词中小品也。竹垞谓其似陈西麓,亦漫为许与之 论。

○园次小令不脱草堂窠臼

园次小令,亦不能脱草堂窠臼,长调间作壮浪语。如满江红《醉吟》云:〔髀肉晚 销燕市马,乡心秋冷扬州鹤。〕又云:〔海上文章苏玉局,人间游戏东方朔。〕园 次与迦陵结异姓昆季,似此亦颇类迦陵也。

○西堂词曲不佳

西堂词曲,擅名一时,然皆不见佳。力量既薄,意境亦浅。专恃一二聪明语,以为 新奇独得之秘,不值有识者一笑。

○西堂小令合者寥寥

西堂小令最不佳,除浣溪沙《清明悼亡》两阕,及菩萨蛮《病中有感》第二阕外, 合者寥寥。长调稍可,壮语工于绮语也。

○西堂菩萨蛮八章

西堂菩萨蛮《丁巳九月病中有感》八章,源出温、韦。身世兴衰之感,略见于此, 而词意不免浅显。如〔负负欲何言。饥来难叩门。〕又,〔浓笑写官衔。排行无二 三。〕又,〔叹息返柴庐。当门立吏胥。〕又,〔白发影婆娑。秋风鬼病多。〕又 ,〔何物返魂丹。空囊无一钱。〕又,〔何处度馀年。除非离恨天。〕等句,全失 忠厚之旨。若暗含情事,而出以幽窈之思,浑雅之笔,便是飞卿复作。余惟爱其次 章云:〔六宫闹扫芙蓉镜。君王偶爱飞蓬鬓。殿脚惜空同。昭阳天几重。江南春雨 晚。红豆新歌满。流落杜秋娘。琵琶忆上皇。〕读之令人泪下。王渔洋题展成新乐 府云:〔南苑西风御水流。殿前无复按梁州。飘零法曲人间遍,谁付当年菊部头。 〕又云:〔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轻。旗亭被酒何人识,射虎将军右此平 。〕其年寿悔庵六十词云:〔曾经天语怜才,如今老却凌云手。〕又云:〔长乐笙 箫,连昌花竹,可堪回首。〕皆当与此篇参看。吴园次太守跋其后云:〔阮生失路 ,浇泪无端,屈子问天,寄愁何处。水以不平而激,木因有郁而奇,情有所之,理 固然矣。吾友悔庵,文高于命,宦薄于名。艳曲三章,欲醉沉香之酒。奇才两字, 不分归院之灯。孤竹崖前,空随射虎,百花洲上,徒共眠鸥。刘公干高卧清漳,王 仲宣哀吟荆楚,爰以沉郁之意,写为秾丽之音。此病中八首所由作也。夫生而识字 ,即种愁根,长解言文,原非善气。惺惺自合人奴,咄咄何堪令仆,吾侪若此,复 何怪耶。子善吹箫,请命小红而按曲,我为拔剑,聊浮大白以倚声。〕可谓深得悔 庵心者。

○西堂好为艳词

西堂亦好为艳词,多聪明纤巧语,殊乖大雅。〔不敢骂檀郎。喃喃咒杜康。〕〔笑 掷竹夫人。无端一面瞋。〕之类,皆足令人喷饭。

○西堂好作聪明语

西堂好作聪明语,害人最深。小有才者,一索而得,终身隐入苦海矣。

○顾华峰词非上乘

顾华峰词全以情胜,是高人一著处。至其用笔,亦甚圆朗。然不司沉郁之妙,终非 上乘。

○华峰贺新郎千秋绝调

华峰贺新郎〔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两阕,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 宛转反覆,两人心迹,一一如见。虽非正声,亦千秋绝调也。词云:〔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 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料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 。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 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次章云:〔我亦 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 、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已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 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 、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二词纯 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叮咛告戒,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 矣。

○西河词在五代宋初之间

西河经术湛深,而作诗却能谨守唐贤绳墨,词亦在五代、宋初之间。但造境未深, 运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则有伤大雅矣。

○西河相见欢

西河相见欢云:〔愁思远,抛金剪,唾残绒。羞杀鸳鸯衔去一丝红。〕风蝶令《斗 草》云:〔藏得宜男,临赛又畴躇。〕此类极有思致,虽未至于流荡,总不免纤小 。

○叶元礼词直是女儿声口

叶元礼词,直是女儿声口。知〔生小画眉分细茧,近来绾髻学灵蛇。妆成不耐合欢 花。〕又,〔蝶粉蜂黄拚付与,浅颦深笑总难知。教人何处忏情痴。〕又,〔罗裙 消息落花知。〕又,〔清波一样泪痕深。〕又,〔此生有分是相思〕等句。纤小柔 媚,皆无一毫丈夫气,宜其夭亡也。

○徐电发词流传海外

徐电发词,当时盛负重名,至于流传海外,可谓荣矣。其规模北宋,却有似处,惟 气格不高,祇堪作晏、欧流亚。至周、秦深处,尚未梦见。

○徐电发凤栖梧

电发凤栖梧《春草》云:〔绿遍天涯无半缝。怜伊岁岁和愁种。〕语绝凄丽,然视 君复、圣俞两词,已下一格,去欧公少年游一篇,何可以道里计。

○荪友词出电发之右

樊榭论词云:〔独有藕渔工小令,不教贺老占江南。〕余观荪友词色泽有馀,措词 亦闲雅,虽不能接武方回,固出电发之右。

○荪友双调望江南

严荪友双调望江南云:〔歌婉转,风日渡江多。柳带结烟留浅黛,桃花如梦送横波 。一觉懒云窝。曾几日、轻扇掩纤罗。白发黄金双计拙,绿阴青子一春过。归去意 如何。〕情词双绝,似此真有贺花意趣。

○竹垞词独出冠时

竹垞词,疏中有密,独出冠时,微少沉厚之意。其自题词集云:〔不师秦七,不师 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夫秦七、黄九,岂可并称。师玉田不师秦七,所以不 能深厚。不知秦七,亦何能知玉田,彼所知者,玉田之表耳。师玉田而不师其沉郁 ,是买椟还珠也。

○竹垞兼梦窗之密玉田之疏

黄人谓梦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就形骸而论,竹垞似能兼之矣。然余则 云:梦窗疏处,高过玉田,而密处不及,与古人之言正相反,书之以俟识者。

○竹垞长亭怨慢

竹垞长亭怨慢《雁》云:〔结多少、悲秋俦旅。特地年年,北风吹度。紫塞门孤, 金河月冷恨谁诉。回江枉渚。也只恋、江南住。〕感慨身世,以凄切之情,发哀婉 之调,既悲凉,又忠厚。是竹垞直逼玉田之作,集中亦不多见。渔洋秋柳诗云:〔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同此哀感。一时和作,所以远不逮者,不在 词语之不工,在所感之不同耳。后人更欲妄为訾议,亦弗思甚矣。新城秋柳四章, 纯是沧桑之感,国朝定鼎燕京,新城已十岁矣,相逢南雁,实有所指也。

○竹垞静志居琴趣

竹垞江湖载酒集,洒落有致。茶烟阁体物集,组织甚工。蕃锦集,运用成语,别具 匠心,然皆无甚大过人处。惟静志居琴趣一卷,尽扫陈言,独出机杼。艳词有此, 匪独晏、欧所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尝梦见,真古今绝构也。惜托体未为大 雅。

○竹垞摸鱼子

吾于竹垞,独取其艳体,盖论词于两宋之后,不容过刻,节取可也。竹垞静志居琴 趣一卷,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前后次序,略可意会,不必穿凿求之。笔直垞摸鱼 子云:〔粉墙青、虬檐百尺,一条天色催暮。洛妃偶值无人见,相送袜尘微步。教 且住。携玉手、潜行莫惹冰苔仆。芳心暗诉。认香雾鬟边,好风衣上,分付断魂语 。双栖燕,岁岁花时飞度。阿谁花底催去。十年镜里樊川雪,空袅茶烟千缕。离梦 苦。浑不省、锁香金箧归何处。小池枯树。算只有当时,一丸冷月,犹照夜深路。 〕情词俱臻绝顶,摆脱绮罗香泽之态,独饶仙艳,自非仙才不能。

○董文友苏幕遮诸篇词中之妖

董文友苏幕遮诸篇,皆能曲折传神,扑入深处,词中之妖也。学词者一入其门,念 头差错,终身不可语于大雅矣。同时如梅村、阮亭、迦陵、园次、蛟门、程村、西 堂、西铭、荔裳、顾庵辈,多心折蓉渡词,每首下各缀以评语,亦不可解。

○周冰持好作绮语

周冰持亦好作绮语,不过花影之流亚耳,尚不足为妖也。

○沈去矜不及文友

彭骏孙见沈去矜、董文友词,谓泥犁中皆若人,故无俗物。去矜亦花影之馀,冰持 之匹,不及文友之工。

○清初以迦陵为巨擘

国初词家,断以迦陵为巨擘,后人每好扬朱而抑陈,以为竹垞独得南宋真脉。呜呼 ,彼岂真知有南宋哉。庸耳俗目,不值一笑也。

○迦陵词气魄绝大

迦陵词气魄绝大,骨力绝遒,填词之富,古今无两。只是一发无馀,不及稼轩之浑 厚沉郁。然在国初诸老中,不得不推为大手笔。

○迦陵词沉雄俊爽

迦陵词沉雄俊爽,论其气魄,古今无敌手。若能加以浑厚沉郁,便可突过苏、辛, 独步千古。惜哉。

○其年绝后空前

蹈扬湖海,一发无馀,是其年短处,然其长处亦在此。盖偏至之诣,至于绝后空前 ,亦令人望而却走。其年亦人杰矣哉。

○迦陵词患在不能郁

迦陵词不患不能沉,患在不能郁。不郁则不深,不深则不厚。发扬蹈厉,而无馀蕴 ,究属粗才。

○迦陵江南春

迦陵词惟江南春《和倪云林原韵》一章,最为和厚,全集三十卷,仅见此篇。词云 :〔风光三月连樱笋,美人踌蹰白日静。小屏空翠飐东风,不见其馀见衫影。无端 料峭春闺冷。忽忆青骢别乡井。长将妾泪黦红巾。愿作征夫车畔尘。人归迟、春去 急。雨丝满院流水泾。锦书道远嗟奚及。坐守吴山一春碧。何日功成还马邑。双倚 琵琶花树立。夕阳飞絮化为萍,揽之不得徒营营。〕怨深思厚,深得风人之旨。

○其年词极壮浪

其年词极壮浪,所少者沉郁。余最爱其《月华清》后半阕云:〔如今光景难寻,似 晴丝偏脆,水烟终化。碧浪朱栏,愁杀隔江如画。将半帙南国香词,做一夕西窗閒 话。吟写。被泪痕佔满,银笺桃帕。〕淋漓飞舞中,仍不失为雅正,于宋人中逼近 美成。

○其年短调气象万千

其年诸短调,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是何神勇。如点绛唇云:〔悲风吼。临洺驿口 。黄叶中原走。〕醉太平云:〔估船运租。江楼醉呼。西风流落丹徒。想刘家寄奴 。〕好事近云:〔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失路,忽凉风索索。〕 清平乐云:〔不见长洲苑里,年年落尽宫槐。〕平叙中峰峦忽起,力量最雄。板桥 、心馀辈,极力腾踔,终不能望其项背。

○其年西江月

其年西江月云:〔神仙将相讵难为,万事取之以气。〕偏论,亦是快论、至论。大 言炎炎,我为起舞。

○其年醉落魄

其年醉落魄《咏鹰》云:〔寒山几堵。风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无今古。醉袒貂 裘,略记寻呼处。男儿身手和谁赌。老来猛气还轩举。人间多少閒狐兔。月黑沙黄 ,此际偏思汝。〕声色俱厉,较杜陵〔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之句, 更为激烈。

○其年夜游宫四章

其年夜游宫《秋怀》四章,字字精悍。如云:〔短狐悲,瘦猿愁,啼破冢。〕又, 〔无数虫吟古砖缝。料今宵,靠屏风,无好梦。〕又,〔秋气横排万马。尽屯在、 长城墙下。每到三更素商泻,湿龙楼,晕鸳机,迷爵瓦。〕又,〔箭与饥鸱竞快。 侧秋脑、角鹰悉态。〕又,〔一派明云荐爽。秋不住、碧空中响。〕正如干将出匣 ,寒光逼人。

○其年感皇恩六章

其年感皇恩《晓凉杂忆》六章,皆追忆旧游之作,不言感慨,而感慨亦见。首章结 句云:〔三年浑一梦,扬州路。〕四章结句云:〔燕丹门下客,皆安在。〕收束处 一则大雅,一则沉雄。

○其年满江红诸阕

其年满江红诸阕,纵笔所之,无不雄健。如《为陈九之子题扇》:〔生子何须李亚 子,少年当学王昙首。对君家两世湿青衫,吾衰丑。〕又,《谒程昆崙》〔上党地 为天下脊,使君文在先秦上。〕又,《何端明先生筵上》〔被酒我思张子布,临江 不见甘兴霸。只春潮溅雪白人头,堪悲吒。〕竹垞亦有〔乞食肯从张子布,举杯但 属甘兴霸〕之句,气概稍逊,精警则一。又,〔《邯郸道上吕仙祠示曼殊》〔枕里 功名鸡鹿塞,刀头富贵麒麟冢。〕下云:〔万事关河人欲老,一生花月情偏重。算 两人今日到邯郸,宁非梦。〕又,《和韵》〔万里秋从西极到,千年泪向南楼洒。 〕又,《赠园次》〔开口会能求相印,吾生讵向沟中死。终不然、鬻畚华山队,寻 吾子。〕又,《自封丘北岸渡河至汴梁》〔一派灰飞官渡火,五更霜洒中原血。〕 又,〔阅尽江山真欲舞,算来人物谁堪骂。〕《东南耕》下云:〔一朵菊花人优枕 ,半庭豆叶秋除架。〕又,《送叶桐初还东阿》〔风吼军都山忽紫,雨收督亢天全 绿。〕下云:〔建业云山通地肺,姑苏烟水连天目。〕此类皆极苍凉,亦极雄丽, 真才人之笔。

○迦陵汴京怀古十首

迦陵汴京怀古十首,措语极健,可作史传读。板桥金陵十二阕,高者可称后劲。心 馀则去此远矣。

○迦陵官渡篇

汴京诸作,论笔势之森竦,自推官渡一篇,而樊楼一章,最见作意。后四语云:〔 风月不须愁变换,江山到处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连天,申王府。〕悲愤之词,偏 出以热闹之笔,反言以讥这也。

○其年经信陵君祠一阕

其年秋曰经信陵君祠一阕,后半云:〔今古事,堪悲托。身世恨,从牵惹。倘君而 尚在,定怜余也。我讵不如毛薛辈,君宁甘与原尝严。叹侯嬴,老泪苦无多,如铅 泻。〕慨当以慷,不嫌自负,如此吊古,可谓神交冥漠。

○其年水调歌头诸阕

其年水调歌头诸阕,英姿飒爽,行气如虹,不及稼轩之神化,而老辣处时复过之, 真稼轩后劲也。

○其年游竹林寺词

其年念奴娇《游京口竹林寺》云:〔长江之上,看枝峰,蔓壑尽饶霸气。狮子寄奴 生长处,一片雄山莽水。怪石崩云,乱冈淋雨,下有鼋鼍睡。层层都挟,飞而食肉 之势。〕英思壮采,何其横霸如此。

○其年登尉缭台词

其年沁园春诸词,亦甚雄伟,登尉缭台一阕,尤为感慨沉至。

○其年题梅花图词

其年沁园春最佳者,如题徐渭文《钟山梅花图》后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 船头月自明。叹一夜啼乌,落花有恨,五陵石马,流水无声。寻去疑无,看来似梦 ,一幅生绡泪写成。携此卷、伴水天閒话,江海馀生。〕情词兼胜,骨韵都高,几 合苏、辛、周、姜为一手。

○其年贺新郎一百三十馀首

其年贺新郎调,填至一百三十馀首之多,每章俱于苍莽中见骨力。精悍之色,不可 逼视,第四韵尤能振拔。如〔北固外,晴江夜走。其上有秦时明月,帘以外秋星作 作。〕皆是突接,精神更觉百倍。

○其年呈芝麓先生词

贺新郎如《席上呈芝麓先生》〔话到英雄方失志,老鹘飞来杰杰。〕又,〔一半疏 星明灭。归去焚书应学剑,爱风毛雨遍千山雪。益智粽,竟何益。〕笔势亦如怒猊 俊鹘。

○其年贺新郎笔力横绝

贺新郎有洞穿七札,笔力横绝者,如:〔忆得危崖腾健鹘,咽秋灯、夜半歌山鬼。 风乍刮,鬓成猬。〕又,〔此意仅佳那易遂,学龙吟、屈煞床头铁。风正吼,烛花 裂。〕又,〔醉倚江楼成一笑,总输他、●角东村子。牛背上,笛声起。〕又, 〔粗饭浊醪吾事毕,傍东篱、且了黄花债。今古恨,漫兴慨。〕又,〔博望野花红 染血,诉行藏、风里休悲吒。恐又震,昆阳瓦。〕又,〔绣岭宫前花似血,正秦川 、公子迷归路。重酌洒,尽君语。〕此类皆得未曾有,真足惊习动魄。

○其年赠阿黑词

其年赠何生铁〔铁小字阿黑,镇江人,流寓泰州,精诗画,工篆刻。〕贺新郎一篇 ,飞扬跋扈,不可羁缚。词云:〔铁汝前来者。曷不学、雀刀龙笛,腾空而化。底 事六州都铸错,辜负阴阳炉冶。气上烛、斗牛分野。小字又闻呼阿黑,讵王家、处 仲卿其亚。休放诞,人笞骂。萧疏粉墨营丘画。更雕逸、渐台威斗,邺宫铜瓦。不 值一钱畴惜汝,醉倚江楼独夜。月照到、寄奴山下。故国十年归不得,旧田园、总 被寒潮打。思乡泪,浩盈把。〕一味横霸,亦足雄跨一时。

○迦陵题珂雪词

〔万马齐暗蒲牢吼〕,此迦陵题珂雪词语,然直似先生自品其词,吾恐升六尚谦让 未遑也。其后叠云:〔耳热杯阑无限感,目送塞鸿归尽。又眼底群公衮衮。〕其年 胸中,不知吞几许云梦。下云:〔作达放颠无不可,劝临淄且传当筵粉。城柝沸、 夜乌紧。〕悲极愤极,如闻其声。

○其年送王正子词

其年送王正子之襄阳贺新郎一阕,前叠云:〔立马和君说,到襄阳、为余先问,隆 中诸葛。往日英雄潮打尽,怪煞怒涛崩雪。今古恨,总多于发。再问大堤诸女伴, 白铜鞮、可有閒风月。谁弹向、楚天瑟。〕两问奇绝,可谓目无一世。

○其年不长于閒情

閒情之作,非其年所长,然振笔写去,吐弃一切闺阃泛话,不求工而自工,才大者 固无所不可也。如桂殿秋云:〔凝情低咏年时句,人在东风二月初。〕菩萨蛮《弹 琴》云:〔促柱鼓潇湘。风吹罗带长。〕蝶恋花《促坐》云:〔犹自眉峰烟不定。 避人奁内添宫饼。〕又《跳索》云:〔鬓丝扶定相思子。〕下云:〔对漾红绳低复 起。明月光中,乱捲潇湘水。匿笑佳人声不止。檀奴小绊花阴里。〕又《围炉》云 :〔小院绿熊铺褥厚。玉梅花下交三九。〕下云:〔招入绣屏閒写久。斜送横波, 郎莫衣单否。袖里任郎沾宝兽。雕龙手压描鸾手。〕又《潜来》云:〔立久微闻轻 叹息。春阴帘外天如墨。〕换巢鸾凤云:〔飘尽杨花雨偏肥,摘来梅子春先瘦。〕 石州慢《夏闺》云:〔起来慵绣,将泉戏泻团荷,怜人叶嫩才如掌。珠滑不成圆, 却添人间想。〕齐天乐《纪梦》云:〔回肠千缕,总些个情怀,旧时言语。〕贺新 郎《和竹逸江村遇伎之作》云:〔我有红绡无穷泪,弹与多情灼灼。悔则悔、当初 轻诺。十载云英还未嫁,诉伤心、拨尽琵琶索。〕似此皆低回哀怨,情致缠绵。惟 云郎合卺词,未免或问其年、竹垞,一时两雄,不知置之宋人中,可匹谁氏。余曰 :〔此不可相提并论也。陈、朱才力极富,求之宋名家亦不多觏,而论其所造,则 去宋贤甚选。宋贤得其正,陈、朱得其偏。宋贤得其精,陈、朱得其粗。自词有陈 、朱,而古意全失矣。〕

○读书不可无识

近人慑于陈、朱之名,以为国朝冠冕。不知陈、朱不过偏至之诣,有志于古者,尚 宜取法乎上。乌丝载酒,聊存之以备一体可也。乃知读书不可无才,尤不可无识。

○陈朱词规模终隘

善为词者,贵久而愈新,不妨俟知音于千载后。陈、朱之词,佳处一览瞭然,不能 根柢于风骚,局面虽大,规模终隘也。

○二李词皆规模南宋

二李词绝相类,大约皆规模南宋,羽翼竹垞者。符曾较雅正,而才气则分虎为胜。

○符曾词情味最永

符曾词,如好事近《秦淮灯船》云:〔五十五船旧事,听白头人语。〕高阳台《过 拂水山庄感事》云:〔一笛东风,斜阳淡压荒烟。〕踏莎行《金陵》云:〔游人休 吊六朝春,百年中有伤心处。〕胜国之感,妙于淡处描写,情味最永。

○分虎钓船笛自树一帜

分虎钓船笛云:〔曾去钓江湖,腥浪黏天无际。浅岸平沙自好,算无如乡里。从今 只住鸭儿连,远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万荷花里。〕别有感喟,于朱希真五 篇外,自树一帜。

○万树词与词律如出两人手

万红友香胆词,颇多别调,语欠雅驯,音律亦多不协处。与所著词律,竟如出两人 手。真不可解。

卷四
○厉樊榭词超然独绝

厉樊榭词,幽香冷艳,如万花谷中,杂以芳兰。在国朝词人中,可谓超然独绝者矣 。论者谓其沐浴于白石、梅溪,徐紫珊语此亦皮相之见。大抵其年、锡鬯、太鸿三 人,负其才力,皆欲于宋贤外别开天地。而不知宋贤范围,必不可越。陈、朱固非 正声,樊榭亦属别调。

○樊榭词沉厚之味不足

樊榭词拔帜于陈、朱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然其幽深处,在貌而不在骨,绝 非从楚骚来。故色泽甚饶,而沉厚之味终不足也。

○樊榭措词最雅

樊榭措词最雅,学者循是以求深厚,则去姜、史不远矣。

○樊榭国香慢

樊榭国香慢《素兰》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孙草绿,孤负空香。冰丝初弄,清夜 应诉悲凉。玉斫相思一点,算除是、连理唐昌。閒阶澹成梦,白凤梳翎,写影云窗 。〕声调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长。

○樊榭百字令

樊榭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云:〔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橹音遥去 ,西崖渔父初宿。〕无一字不清俊。下云:〔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 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炼字炼句,归于纯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樊榭谒金门

余最爱樊榭谒金门《七月既望湖上雨后作》云:〔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 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艇子几时同泛,待折茶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 处减。〕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则无病呻吟,亦可不必。

○樊榭玉漏迟

樊榭玉漏迟《永康病中夜雨感怀》云:〔病与秋争,叶叶碧梧声颤。湿鼓山城暗数 。更穿入溪云千片。灯晕剪。似曾认我,茂陵心眼。〕此词似周草窗,而骚情雅意 ,更觉过之。

○樊榭精于造句

樊榭亦精于造句,如齐天乐云:〔将花插帽,向第一峰头,倚空长啸。〕高阳台云 :〔秘翠分峰,凝花出土。〕忆旧游云:〔溯溪流云去,树约风来,山剪秋眉。〕 下云:〔又送萧萧响,尽平沙霜信,吹上僧衣。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齐 天乐《秋声》云:〔微吟渐怯,讶篱豆花开,雨筛时节。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 〕念奴娇云:〔起坐不离云鸟外,倒影山无重数。柳寺移阴,葑田拖碧,花气凉于 雨。诗成犹未,远蝉吟破秋句。〕下云:〔月逗篱声前浦。〕结云:〔水荭摇曳烟 路。〕桃源忆故人《萤》云:〔残月刚移桐屋,一个墙阴绿。〕似此之类,自其外 著者观之,居然一乐笑翁矣。

○太仓诸王皆工词

太仓诸王皆工词,汉舒尤为杰出。次则小山。小山工为绮语,才不高而情胜,措词 亦自婉雅,无绮罗恶态。

○小山词情词凄婉

小山词,如〔病容扶起淡黄时〕。又,〔燕子寻人,巷口斜阳记不真。〕又,〔一 双红豆寄相思,远帆点点春江路。〕又,〔画屏离思远,罗袖泪痕浓。〕又,〔一 双燕子夕阳中,莫衔残鬓影,吹向落花风。〕又,〔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 又,〔小园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眼波低剪篆丝风。〕又,〔一弯愁思驻 螺峰。〕皆情词凄婉,晏、欧之流亚也。

○汉舒天分甚高

汉舒自是作手,惜其享年不永,未尽所长。其天分甚高,如琵琶仙《秋日游金陵黄 氏废园》云:〔秋士心情,况遇著、客里西风落叶。惆怅侧帽行来,隔溪景清绝。 没半点、空香似梦,只几簇、野花谁折。莎雨寒幽,石烟荒淡,莺蝶飞歇。试同取 、旧日繁华,有饼媪浆翁尚能说。道是廿年弹指,竟风光全别。真不信建党亭榭, 也例逐沧桑棋劫。何怪宋苑陈宫,荒蛄吊月。〕感慨苍茫,结四语尤妙。他手每每 倒说,意味转薄。

○作词贵于悲郁中见忠厚

作词贵于悲郁中见忠厚。悲怨而激烈,其人非穷则天。汉舒词如〔浮生皆梦,可怜 此梦偏恶。〕又云:〔看取西去斜阳,也如客意,不肯多耽搁。〕沉痛迫烈,便成 词谶,香雪所以不永年也。

○读香雪词去取不可不慎

閒情之作,竹垞几于仙矣,文友则妖也。香雪居二者之间。读香雪词,去取不可不 慎。如踏莎行云:〔落灯天似晚秋寒,病春人卧销魂处。〕又云:〔梦中寻梦几时 醒,小桥流水东风路。〕满江红云:〔拂砌风轻莺作态,穿帘雨细花无恙。〕又云 :〔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永叔倚栏无绪更兜鞋,浅俗语耳,似此 则婉雅矣。又云:〔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云:〔梦短易添清昼 倦,书长惯费黄昏想。〕又云:〔架上牛衣红泪在,梦中莺信青天杳。〕又云:〔 风榻茶烟秋病思,月帘花气春愁料。〕此类皆丽而有则,正不必让小长芦。

○香雪兰陵王

香雪兰陵王一阕,句句从对面写来,直至结处云:〔这般情景,怎教我不念著。〕 一笔叫醒,戛然而止,用笔亦有龙跳虎卧之奇。

○陆南芗全祖南宋

陆南芗白蕉词四卷,全祖南宋,自是雅音。但无宋人之深厚,不耐久讽也。

○南芗卖花声

南乡卖花声后叠云:〔昨梦碧峰疑,楚馆丛祠。觉来心事阿谁知。三十六鳞迟寄与 ,空叠乌丝。〕此词绝沉婉,真得南宋人消息,惜不多见。

○板桥词有魄力

板桥词,颇多握拳透爪之处,然却有魄力,惜乎其未纯也。若再加以浩瀚之气,便 可亚于迦陵。

○板桥贺新郎

板桥贺新郎《徐青藤草书》云:〔半生未挂朝衫领。恨秋风,青衿剥去,秃头光颈 。只有文章书画笔,无古无今独逞。并无复、自家门径。拔取金刀眉目割,破头颅 、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间病。〕痛快之极,不免张眉努目。

○板桥金陵十二首

板桥金陵十二首,瑕瑜互见,惟胭脂井一篇,用笔最胜。余独爱其满江红二句:〔 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凄凉哀怨,为金陵怀古佳句。

○板桥心馀有意为刘蒋

其年词沉雄悲壮,是本来力量如此。又如以身世之感,故涉笔便作惊雷怒涛,所少 者,深厚之致耳。板桥、心馀,未落笔时,先有意为刘、蒋,金刚努目,正是力量 歉处。

○心馀力弱气粗

板桥诗境颇高,间有与杜陵暗合处,词则已落下乘矣。然毕竟尚有气魄,尚可支持 。心馀则力弱气粗,竟有支撑不住之势。后人为词,学板桥不已,复学心馀,愈趋 愈下,弊将何极耶。

○江研南词取江南宋

江研南词,取法南宋,颇有一二神解处。南芗所得在貌,研南所得在神。吾终不以 貌易神也。

○研南词婉雅幽怨

研南词,如〔只有东风,依依分绿上杨柳。〕又《柳影》云:〔误了闺人,也曾描 出春前怨。〕婉雅幽怨,视少游、碧山几于化矣。琢春词在国朝不甚显,然识者当 相赏于风尘外也。

○研南八声甘州

研南八声甘州《久客扬州追思湖上清游之乐凄然有作》云:〔记苏堤芳草翠轻柔, 柳丝拂帘钩。趁花风吹帽,扶藜买醉,正好清游。日落乱山衔紫,塔影挂中流。唤 棹穿波去,月满船头。不料嬉春散后,对白云揖别,烟水都愁。数那家池阁,曾啸 碧天秋。到而今、归期未稳,梦六桥、飞满旧凫鸥。更初转、猛惊回处,却在扬州 。〕极写清游之乐,便觉扬州俗尘可厌。〔烟花三月下扬州〕后,不可无此冷水浇 背之作。

○江宾谷词

江宾谷词,亦得南宋人遗意。虽未臻深厚,却与浅俗者迥别。

○宾谷学南宋得其意趣

研南学南宋,合者得其神理。宾谷学南宋,合者得其意趣。皆出陆南芗之右,而皆 未能深厚。

○张哲士词规模乐笑翁

张哲士当时颇以诗词名,然其于诗太浅太薄,直似门外汉。词则规模乐笑翁,间有 合处。板桥诗胜于词,四科则词胜于诗,各取其长可也。

○江橙里词清远而蕴藉

江橙里词,清远而蕴藉。沈沃田称其刿鉥肝肾,磨濯心志,苦心孤诣以为词,可谓 难矣。然余观练溪渔唱,句琢字炼,归于纯雅,只是不能深厚。盖知深南宋,而不 得其本原。〔本原何在,沉郁之谓也,不本诸风骚,焉得沉郁。〕国朝词家,多犯 此病。故骤览之,居然姜、史复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惟陈迦陵兕吼熊啼 ,悍然不顾,虽非正声,不得谓非豪杰士。

○旭东玉漏迟

旭东玉漏迟云:〔似草春怀,又被东风吹遍。书剑天涯去后,何处觅试香庭院。帘 半捲。怕听杏梁双燕。〕寄慨处,婉雅幽怨,颇近西麓。

○旭东木兰花慢

旭东木兰花慢《秋帆和樊榭》结数语云:〔空悬离愁渺渺,任西风、送客自年年。 画出潇湘数点,依稀没入苍烟。〕空濛寂历,橙里自非樊榭匹,而此词殊不减也。

○史位存词陈朱勍敌

史位存词,寓纤秾于闲雅之中,流逸韵于楮墨之外。才力不逮陈、朱,而雅丽纡徐 ,亦陈、朱所不及。真陈、朱勍敌也。

○位存词雅丽

其年词最雄丽,竹垞则清丽,樊榭则幽丽,璞函则秾丽,位存则雅丽,皆一代艳才 。位存稍得其正,而才气微减。

○位存一萼红

位存一萼红《桃花夫人庙》云:〔楚江边,旧苔痕玉座,灵迹自何年。香冷虚坛, 尘生宝靥,千秋难释烦冤。指芳丛、飘残清泪,为一生、颜色误吴婵娟。恩怨前朝 ,兴亡閒梦,回首凄然。似此伤心能几,叹诗人一例,轻薄流传。雨飒云昏,无言 有恨,凭栏罢鼓神弦。更休题、章台何处,伴湘波、花木暗啼鹃。惆怅明珰翠羽, 断础荒烟。〕清虚骚雅,用意忠厚。〔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适形 其轻薄耳。

○位存词沉至

位存词,如〔团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风不断。〕神似温、韦语。然非其中真有怨情 ,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郁二字,不可强求也。

○位存采桑子

位存采桑子云:〔泪滴寒花,渐渐逢人说鬓华。〕悲感语说得和缓,便觉意味深长 。南溪词云:〔旧识僧徒与酒徒。年来多半疏。亦无叫嚣恶习,然尚逊此和缓。〕

○位存台城路

位存台城路云:〔登临倦了,只一点愁心,尚留芳草。斗酒新丰,而今惭愧说年少 。〕所咏亦浅显在目,而措词却深婉可讽。

○位存满江红

位存满江红云:〔更不推辞花下酒,最难消受黄昏雨。〕此种语自是冲口而出,却 非天人兼到者不能。

○位存短调曲折哀婉

位存词极凄婉,又极雅洁。短调如〔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调鹦鹉。〕又,〔 十二金堂小栏杆,偏没个留侬处。〕又,〔说与今年小楼中,第一夜,听春雨。〕 又,〔萧萧瑟瑟到天明,蟋蟀声中灯一点。〕又,〔人去月痕消。〕皆极精妙。长 调如〔晴色渐苏梅柳,风和雪,忽又阑珊。春情远、千回万转,才肯到人间。〕又 ,〔二十四桥边,醉年时明月,又沾暮雨。只有杨花、系归心,不关芳草。〕曲折 哀婉,不必板学南宋,而意境亦胜。

○任淡存词婉妙

任淡存词措词婉妙,味亦隽永,可为位存之严、遂佺之匹。〔朱云翔,字遂佺,元 和人,有蝶梦词。〕同时张龙威,亦以词名,然有枝而不物之弊,不及任、朱也。

○朱春桥词颇近秀水

朱春桥,竹垞太史族孙也。其词亦颇近秀水,而才力不逮。

○过春山湘云遗稿

过春山湘云遗稿二卷,徜徉山水,绵邈无际。其笔意之骚雅,别于位存,近于樊榭 。吴竹屿称其词如雪藕冰桃,沁人醉梦。百馀年来,此调不复见矣。

○湘云词味长

湘云词,每读一过,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读之既久,其味弥长。同时朱春桥、吴 荀叔、朱秋潭、江圣言汪对琴诸君,皆以词名东南,然无出湘云右者。

○湘云词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如〔几点萍香鸥梦稳,柳棉吹尽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声欸 乃川光冥。〕又,〔数尽落花无语,黄昏双燕还来。〕又,〔香乍爇,簟微寒,魂 销似去年。〕又,〔秋声吹不尽,长笛月明中。〕又,〔指点江山,斜阳一片下平 楚。〕又,〔双桨趁潮平,载取江云归去。〕皆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凄警

湘云词,如〔小雨啼花,深烟怨柳。〕又,〔金碗生苔,漆灯无焰。〕又,〔但山 鬼吟秋,杜鹃啼雨。回首宫斜,白杨深夜语。〕此类皆凄警特绝。

○湘云倦寻芳

湘云倦寻芳〔过废园见牡丹盛开有感〕云:〔絮迷蝶径,苔上莺帘,庭院愁满。寂 寞春光,还到玉栏杆畔。怨绿空馀清露位,倦红欲倩东风涴。听枝头、有哀音凄楚 ,旧巢双燕。漫伫立、瑶台路杳,月佩云裳,已成消散。独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乱 。且尽花前今夕酒,洛阳春色匆匆换。待重来,怕只有、断魂千片。〕及时勿失, 自是有心人语。

○湘云西子妆

湘云西子妆后半阕云:〔佳期误。落尽梅花,寂寞谁为主。玉琴弹破碧天寒,问东 风、鹤归何处。重寻旧址,漫赢得苍烟冷语。黯销魂,入夜啼鹃更苦。〕清虚中亦 复骚雅,湘云所以为高。

○词未易言精

其年、竹垞,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湘云,韵味长矣,而气魄不大。词之 为道,正未易言精也。

○汪对琴琵琶仙

汪对琴琵琶仙《金阊晚泊》一章,有议论,有感慨,有识力,渊渊作金石声,可为 春华阁词压卷。词云:〔斜日扬舲,堞楼下、一带荒凉吴区。珠幌犹蔽何乡,秋空片 云捲。风渐急、横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鸦下上,浑是凄怨。 看胥口波面灵旗,未输尔、鸱夷五湖远。无限乱山衔碧,闪烟樯斜展。排多少、荒 台废馆。只望中破楚门键。料得遥夜钟声,梦回难遣。〕

○吴竹屿昙香阁词

吴竹屿昙香阁词,如水木之清华,云岚之秀润,高者亦湘云流亚。

○竹屿情词婉转

竹屿词,如〔一点相思谁与寄,罗襟留得东风泪〕。逼近小山。又卖花声云:〔杨 柳小湾头。烟水悠悠。归心空望白蘋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旧东流。〕●表词宛 转,不求高而自合于古。

○竹屿祝英台近

竹屿祝英台近《和王述庵蘋花水阁听雨忆山中旧游》云:〔石玲珑,花匼匝。池馆 翠阴密,蘋末风来,雨意正萧瑟。〕起数语淡淡布置,点缀入妙。下云:〔梦里寒 山,跳珠溅千尺。〕亦甚超远。

○竹屿词风流婉雅

风流婉雅,是竹屿本色。吴中七子,璞函而外,固当首屈一指。

○蒋心馀词不及迦陵板桥

蒋心馀词,气粗力弱,每有支撑不来处。匪独不及迦陵,亦去板桥甚远。

○铜弦词中完善之作

铜弦词,惟浮香舍小饮四章,廿八岁初度两章,为全集完善之作。虽不免于叫嚣, 精神却团聚,意境又极沉痛,可以步武板桥。如云:〔越霰吴霜篷背饱,奈年来、 王事都靡盬。藉竿木,尚能舞。〕又,〔十载中钩吞不下,趁波涛、忍住喉间鲠。 呕不出、渐成瘿。〕激昂呜咽,天地为之变色。

○赵璞函词秾艳

赵璞函词,措语秾至,用笔清虚,规模亦甚宏远,可与竹垞、樊榭并驱争先。璞函 词,秾艳是其本色。然能规模古人,不离分寸。故雅而不晦,丽而有则。视国初名 家,正不多让。

○璞函台城路

璞函台城路《张丽华词》云:〔璧树飞蝉,褂裳化蝶,欲问故宫无路。残钟几度。 只遗曲犹传,隔江商安。回首雷塘,暮鸦啼更苦。〕音调凄惋,措词大雅,所谓丽 而有则。又,桃叶渡云:前调〔乌衣巷口斜阳冷,寻常更无飞燕。〕又云:〔明月 多情,素光犹似照团扇。〕淡淡著笔,情味自饶。〔此词后半阕牵入邪思,不免佻 薄。〕又咏芦花云:《凄凉犯》〔西风乍捲。便鸥鹭飞来不见。〕又云:〔几度思 持赠,回首天涯,白云空剪。〕又秋柳云:《台城路》〔长亭古道。莫更问当时, 燕昏莺晓。〕又秋草云:前调〔不见王孙,夕阳空记旧行迹。〕又云:〔塞北秋深 ,江南日暮,一带伤心寒碧。凭高望极。又断雨零隔。几重遮隔。独立苍茫,旧袍 青泪泾。〕均于凄感中见笔力。规模南宋,似又胜于张仲举。

○璞函河传似五代人手笔

璞函河传云:〔东风日暮雨潇潇。魂销。人归红板桥。〕又云:〔酒初醒。梦将成 。愁听。纱窗啼哓莺。〕凄秀之词,味亦深永,似五代人手笔。

○璞函与竹垞各有千古

璞函艳词,情最深,味最浓,笔力却绝遒。与竹垞分道扬镳,各有千古。

○竹垞璞函两家艳词有别

艳词至竹垞,仙骨珊珊,正如姑射神人,无一点人间烟火气。璞函则如丽娟、玉环 一流人物,偶堕人间,亦非凡艳。此两家艳词之别也。

○璞函笔致迥与人殊

璞函忆少年云:〔重寻已无路,吠云中仙犬。〕又云:〔几点春山横远岸,也难比 、翠眉痕浅。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仙乎仙乎,绝非凡艳。又霓裳中序第一 云:〔凭高望极。但暮云芳草凝碧。人何处,瑶华信杳,迢递乱山驿。〕又云:〔 越罗红泪拭,道别后、休思此夕。今应是、梨花门掩,燕子伴岑寂。〕思深意苦, 笔致迥与人殊。

○璞函绮罗香

赠妓之词,亦以雅为贵。余最爱璞函绮罗香云:〔浑已换、款柳心情,犹未减、咒 桃眉妩。〕又云:〔选婿窗边,可忆断魂柔路。纵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无 乾处。〕淋漓曲折,一往情深。较古人赠妓之作,高出数倍。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遣词闲雅,用笔沉至。艳词中运以绝大笔力,真千年绝调也。 竹垞洞仙歌后,又辟一境矣。

○毗陵二张

璞函而后,作者日盛,而愈趋愈下。芝田(朱泽生)、晴波(郑沄)、蠡槎(林蕃 钟)、蘋渔(沈起凤)间有可观,馀则竞尚新声,务穷纤巧,几忘却此中甘苦。惟 毗陵二张,溯厥本源,独求风骚门径,不必学南宋,而意境自合。词之不灭者,二 张力也。

○蘋渔词逼近五代

蘋渔鬲溪梅令云:〔小敷山下水溶溶。记相逢。欲采蘋花,可惜过东风。午桥烟雨 浓。不如归去、梦帘栊。小楼东。留得栏杆,一半月明中。夜凉花影重。〕此词绝 婉丽,得南唐二主之遗。又谒金门云:〔梦里玉人楼远近,燕归花气冷。〕亦逼近 五代,不袭南宋人陈迹。

○蠡槎玉楼春

蠡槎玉楼春云:〔今宵有酒为君斟,明日画桥春共远。〕语婉情深,令人心醉。若 酣酣子之〔云破穷阴纤月逗,会须重醉当垆酒。〕〔调蝶恋花秋日湖上作。〔则一 片伤心,溢于言外矣。(西冷酒民有酣酣词钞一卷。)

○黄仲则竹眠词浅俗

黄仲则竹眠词,鄙俚浅俗不类其诗。词选附录一首,尚见作意。馀无足观矣。

○张皋文词选

张皋文词选一编,扫靡曼之浮音,接风骚之真脉。附录一卷,简择尤精。洵有如郑 抡无所云,后之选者,必不遗此数章。具冠古之识者,亦何嫌自负哉。

○张皋文水调歌头五章

皋文水调歌头五章,既沉郁,又疏快,最是高境。陈、朱虽工词,究曾到此地步否 ,不得以其非专门名家少之。如首章云:〔难道春花开落,又是春风来去,便了却 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次章云:〔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 芥近如何。梦越等閒耳,肝胆有风波。〕三章云:〔珠帘捲春晓,蝴蝶忽飞来。游 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银蒜且深 押,疏影任徘徊。罗帷捲,明月入,似人开。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迎得一 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但莫凭栏久,风露泾苍苔。〕四章云:〔今 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 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馀。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 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 听子规呼。〕五章云:〔长逸白木柄,斸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 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晓来风, 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茆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 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热肠郁思,若断仍连,全自风骚变出。

○张翰风词真皋文伯仲

张翰风词,飞行绝迹,不逮皋文,而宛转缠绵处,时复过之,真皋文伯仲也。余最 爱其菩萨蛮云:〔横塘日日风吹雨。隔帘却望江南路。蝴蝶惯轻盈。风前魂屡惊。 栏杆人似玉。黛影分窗绿。斜日照屏山。相思罗袖寒。〕真不减飞卿语。又〔碧藕 折莲丝,梦轻君未知〕,亦极凄丽。

○词赖二张以存

万事万理,有盛必有衰。而于极衰之时,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灭。词盛于 宋,亡于明。国初诸老,具复古之才,惜于本原所在,未能穷究。乾嘉以还,日就 衰靡,安所底止。二张出而溯其源流,辨别真伪。至蒿庵而规模大定,而词赖以存 矣。盛衰之感,殊系人思,独词也乎哉。

○左仲甫词

左仲甫词,逸情云上,愈唱愈高。如南浦《夜寻琵琶亭》云:〔何处离声刮起,拨 琵琶千载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飘零商妇,于此荡精灵。〕下云:〔我是无家张俭 ,万里走江城。一例苍茫吊古,向荻花枫叶又伤心。只琵琶响断,鱼龙寂寞不曾醒 。〕又极跳荡。又浪淘沙〔里花片投涪江歌以送之。〕下半阕云:〔乡梦不曾休。 惹甚閒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精警奇肆,言外有无 穷幽怨。

○恽子居阮郎归六首

恽子居阮郎归《画蝴蝶》六首,俱见新意。余尤爱其次章云:〔少年白骑放骄憨。 踏青三月三。归来未到捉红蚕。化蛾真不甘。江橘叶,一分含。那防仙妪探。双双 凤子出花龛。蚕儿风太酣。〕哀感顽艳,古今绝唱。又三章云:〔轻须薄翼不禁风 。教花扶著侬。一枝又逐月痕空。都来几日中。曾有伴,去无踪。栏前种豆红。蜜 官队里且从容。问心同不同。〕情深意远,不袭温、韦、姜、史之貌,而与之化矣 。

○李申耆菩萨蛮

李申耆菩萨蛮云:〔复袖锦鸳鸯。经年绣一双。〕即屈子好修以为常意。又,〔不 为见时难。忍扶罗袖看。〕何其凄怨。又,〔花气泛红螺。横飞出茧蛾。〕冷艳幽 香,奇情异采。又,〔不觉月痕西。下帘霜满衣。〕伤所遇之不偶也。此类真可继 武飞卿。

○金应●贺新凉

金应●贺新凉《咏萤》云:〔风雨黄昏庭院黑。照沉沉、蝶梦浑无迹。〕下阕云: 〔景华宫里音尘绝。怅秋风、洛阳古树,青燐堆血。白鸟如雷羞难尽,惨惨阴陵妖 碧。又恐到、清霜时节。小扇轻罗无人惜。更银屏、翠幕深深隔。笑熠耀,近墙隙 。〕寄托甚深,汉苑票苔而后,又成绝响矣。

○金朗甫词

金朗甫学于皋文,词选附录七首,意远态浓,婉而多讽。相见欢三章,尤为绝唱。

○郑抡元词

郑抡元字桥词,思深意苦,深得中仙之妙。如《绿意残荷》云:〔眼底红芳嫁尽, 但枯苇历乱,堪诉愁苦。捲向薰风,坼向西风,消受斜阳无数。晓来清露怜侬甚, 正无奈盘心非故。只看他铅泪难收,洒向一池烟雨。〕直是碧山化境。得之于词学 衰微之候,益令我嗟叹不已。

○抡元高阳台

抡元高阳台《柳》云:〔平芜一片斜阳影,问韶光何处勾留。〕下云:〔侬心化作 天涯絮,怕重来、错认帘钩。便拌他、过了残春,又是残秋。〕又前调《秋海棠》 云:〔江南昨夜霜华满,算萧萧兰径,都付芳尘。倚尽雕栏,慇勤谁伴黄昏。断肠 剩得娉婷影,敛娇红、欲上罗裙。〕又甘州云:〔怅夫容已老,西风不管,独自沉 吟。可惜断红双脸,只是泪痕深。〕下云:〔看亭皋落叶,片片是秋心。怕天涯几 经摇落,向雪关风渡更难禁。〕哀怨缠绵,碧山之深厚,玉田之清雅,两得之矣。

○吴谷人词清和雅正

吴谷人古诗骈文,皆未臻高境,转不若试帖律赋之工。惟词则清和雅正,秀色有馀 ,出古诗骈文之右。

○谷人词可亚于樊榭

词欲雅而正,故国初自秀水后,大半效法南宋,而得其形似。谷人先生天生一枝大 雅之笔,益以才藻,合者可亚于樊榭,微嫌才气稍逊。

○谷人月华清

谷人词,如月华清后半云:〔不怨美人迟暮,怨水远山遥,梦来都阻。翠被香消, 莫话青鸳前度。剩醉魂、一片迷离,绕不了、天涯红树。谁语,正高楼横笛,数声 清苦。〕此类亦居然草窗矣。

○金匮二杨

金匮二杨〔蓉裳荔裳〕工为绮语,高者亦不过吴园次、徐电发之严,不足语于大雅 。

○杨伯夔与郭祥伯词

杨伯夔当时盛负词名,与吴江郭祥伯仿表圣诗品例,撰词品二十四则,传播艺林。 然两君于词,皆属最下乘。匪独不及陈、朱,亦去董文友、王小山远甚。而世顾津 津称之,何也。

○频伽词尤多恶劣语

频伽词尤多恶劣语,如〔小桃如绮。命短东风里〕。又,〔昔日结如心,今日心如 结。心里重重叠叠愁,愁里山重叠。〕又,〔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云又遮。 听也听也,听不到一曲琵琶。〕又,〔丁字帘前,有个丁娘凄断〕之类,似又出二 杨之下。

○频伽艳体

频伽艳体,《惟忆少年》结句云:〔当时已依约,况梦中寻路。〕颇似竹垞手笔, 集中不可多得。又好事近云:〔犹认堕钗声响,却梧桐叶落。〕措词甚雅,亦频伽 词中罕见者。

卷五
○洪稚存词稍胜于诗

洪稚存经术湛深,而诗多魔道。词稍胜于诗,然亦不成气候。

○孙子潇袁兰村词不讲气格

孙子潇、袁兰村辈为词,全不讲究气格,只求敷衍门面而已。并有门面亦敷衍不来 处。

○蒋鹿潭水云楼词

蒋鹿淋水云楼词二卷,深得南宋之妙。于诸家中,尤近乐笑翁。竹垞自谓学玉田, 恐去鹿潭尚隔一层也。

○鹿潭才气甚雄

词至国初而盛,至毗陵而后精。近时词人庄中白,夐乎不可尚已。谭氏仲修,亦骎 骎与古为化。鹿潭稍逊皋文、庄、谭之古厚,而才气甚雄,亦铁中铮铮者。

○鹿潭词精警雄秀

鹿潭词,如东风第一枝云:〔云影薄,画帘乍捲。山意冷,瘦筇又懒。〕木兰花慢 云:〔云埋蒋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来。〕又前调云:〔芦边夜潮骤起,晕波 心、月影荡江圆。〕又云:〔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纤锁, 任排空、樯橹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又甘州云:〔避地依然沧 海,险梦逐潮还。一样貂裘冷,不似长安。〕又云:〔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 总休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栏杆。〕寿楼春 云:〔但疏雨空阶,萧萧半山黄叶声。〕鹧鸪天云:〔屏间山压眉心翠,镜里波生 鬓角秋。〕凄凉犯云:〔疏灯晕结。觉霜逼帘衣自裂。〕又云:〔窗鸣败纸、尚惊 疑打蓬乾雪。悄护铜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却开门,树影满地压冻月。〕唐多令云 :〔哀角起重关。霜深楚水寒。背西风、归雁声酸。一片石头城上月,浑怕照、旧 江山。〕齐天乐云:〔海气浮山,江声拥树、闪闪灯红,萧寺高谈未已,任夜鹊惊 枝。睡蛟吟水。笑指天东,一丸霜月汇潮尾。〕又云:〔啼鹃万里,怕化作秋声, 醉魂惊起。凉露沉沉,断鸿悲暗苇。〕似此皆精警雄秀,造句之妙,不减乐笑翁。

○鹿潭深于乐笑翁

鹿潭深于乐笑翁,故措语多清警,最豁人目。集中谒金门《人未起一章》、甘州《 又东风唤醒一分春一章》两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神理,又不仅在皮相也。

○鹿潭谒金门

鹿潭谒金门云:〔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纸。隔夜酒香添睡美。鹊声春梦里。妆罢小 屏独奇。风定柳花到地。欲拾断红怜素指。捲帘呼燕子。〕婉雅凄怨,寻味不尽。

○鹿潭词凄怨

鹿潭穷愁潦倒,抑郁以终,悲愤慷慨,一发于词。如卜算子云:〔燕子不曾来,小 院阴阴雨。一角栏杆聚落花,此是春归处。弹泪别东风,把酒浇飞絮。化了浮萍也 是愁,莫向天涯去。〕何其凄怨若此。

○鹿潭台城路

鹿潭台城路〔金丽生自金陵围城出,为述沙洲避雨光景,感赋此解。时画角咽秋, 灯焰惨绿,如有鬼声在纸上也。〕云:〔惊飞燕子魂无定,荒洲坠如残叶。树影疑 人,鹗声幻鬼,欹侧春冰途滑。颓云万叠。又雨击寒沙,乱鸣金铁。似引宵程,隔 溪燐火乍明灭。江间奔浪怒涌,断笳时隐隐,相和呜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湿,一 饭芦中凄绝。孤城雾结。剩罥网离鸿,怨啼昏月。险梦愁题,杜鹃枝上血。〕状景 逼真,有声有色。因思迦陵贺新郎《作家书竟题范龙仙书斋壁上芦雁图》云:〔漏 悄裁书罢。绕廊行、偶然瞥见,壁间古画。一派芦花江岸上,白雁濛濛欲下。有立 且飞而鸣者。万里重关归梦杳,拍寒汀、絮尽伤心话。挨不了,凄凉夜。城头戌鼓 刚三打。正四壁、人声都静,月华如泻。再向丹青移烛认,水墨阴阴入化。恍嘹唳 、枕棱窗罅。曾在孤舟逢此景,便画图、相对心犹怕。君莫向,高斋挂。〕绘声绘 影,字字阴森,逼人毛发,真乃笔端有鬼。然同一设色,而陈自纵横,蒋多萧戚。 言为心声,蒋所遇之穷,又不逮陈远矣。

○黄朴存眠鸥集词

仁和黄朴存眠鸥集词,亦沐浴于南宋诸家,而未能深厚。格调亦嫌平,合者亦不过 谷人流亚。如台城路《归燕》云:〔蓼渚捎红,芦塘掠雪,秋思浑生南浦。〕又浪 淘沙《鱼舟》云:〔短笛唱凉州,惊起沙鸥。浪花圆处钓丝柔。蓑笠不辞江上老, 云水悠悠。〕声调清朗,气息和雅,自是越中一派。

○谭仲修复堂词

仁和谭献,字仲修,著有复堂词,品骨甚高,源委悉达。窥其胸中眼中,下笔时匪 独不屑为陈、朱,仅有不甘为梦窗、玉田处。所传虽不多,自是高境。余尝谓近时 词人,庄中白尚矣,蔑以加矣。次则谭仲修。鹿潭虽工词,尚未升风骚之堂也。

○仲修蝶恋花六章

仲修蝶恋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远。首章云:〔楼外啼莺依碧树。一片天风, 吹折柔条去。玉枕醒来追梦语。中门便是长亭路。〕凄警特绝。下云:〔惨绿衣裳 年几许。争禁风日争禁雨。〕幽愁忧思,极哀怨之致。次章云:〔下马门前人似玉 。一听斑骓,便倚栏杆曲。〕结云:〔语在修眉成在目。无端红泪双双落。〕真有 无可奈何之处。眉语目成四字,不免熟俗。此偏运用凄警,抒写忧思,自不同泛常 艳语。三章云:〔一握鬟云梳复裹。半庭残日匆匆过。〕即屈子好修之意,而语更 深婉。四章云:〔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火,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 花百草从渠许。〕〔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有此沉著,无此微至。下云:〔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凄婉芊绵,不懈而及于古。五章云:〔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鹦哥,错报韦郎到。 压鬓钗梁金凤小。低头只是閒烦恼。〕传神绝妙。下云:〔花发江南年正少。红袖 高楼,争抵还乡好。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沉痛已极,真所谓情到 海枯石烂时也。六章云:〔玉颊妆台人道瘦。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独掩疏栊如 病酒。捲帘又是黄昏后。〕沉至语,殊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下云:〔六曲屏前 携素手。戏说八襟,真遣分襟骤。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相思刻骨 ,寤寐潜通,顿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仲修青门引云:〔人去栏杆静。杨柳晚风 初定。芳春此后莫重来,一分春少,减却一分病。〕透过一层说,更深,即相见争 如不见意。下云:〔离亭薄酒终须醒。落日罗衣冷。绕楼几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 影。〕此词凄婉而深厚,纯乎骚雅。又昭君怨云:〔烟雨江楼春尽。盼断归人间们 。依旧画堂空,捲帘风。约略薰香閒坐。遥忆翠眉深锁。鬓影忍重看,再来难。〕 深婉沉笃,亦不减温、韦语。

○仲修苏幕遮

仲修苏幕遮云:〔绿窗前,红烛低。小拨檀槽,月荡凉烟碎。夜静衔杯风细细。吹 上罗襟,仍是相思泪。病谁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门内先憔悴。梦到高楼星欲坠 。零露无声,冷入空闺里。〕低回哀怨,此种境界,固非浅见所能知。

○仲修临江仙

〔燕飞偏是落花时〕,此仲修临江仙词语也。观此七字,是何等沉郁。仲修临江仙 云:〔江南红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绝。又前调《和子珍》 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匆匆过了春三。罗衣花下倚娇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 。最是酒阑人散后,疏风拂面微酣。树犹如此我何堪。离亭杨柳,凉月照毵毵。〕 厚意稍逊前章,而语极清隽,琅琅可讽。玉人吹笛二语,尤为警绝。

○仲修浣溪沙

仲修浣溪沙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玉窗深锁五更钟。枕函香梦太匆匆。画阁焚香 烟缥渺,栏杆弄笛月朦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虚处传神,结语轻轻一击,妙 甚。

○仲修清平乐

仲修清平乐云:〔东风吹遍。稚柳垂清浅。云树朦胧千里远。望断高楼不见。楼前 塞雁飞还。愁边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换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笔。

○仲修贺新郎

仲修贺新郎云:〔春衫裁剪浑抛了。盼长亭、行人不见,飞云缥缈。一纸音书和泪 读,却恨眼昏字小。是说是、天涯春到。梦倚房栊通一顾,奈醒来、各自閒烦恼。 知两地,怨啼鸟。〕凄凉怨慕,深于周、秦,不同貌似者。

○仲修长调稍逊

仲修小词绝精,长调稍逊。盖于碧山深处,尚少一番涵咏功也。仲修之言曰:〔吾 少志比兴,未尽于诗而尽于词。〕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兴则未逮。河中之水 ,吾讵能识所谓哉。〕即其词以證其言,亦殊非欺人语。

○庄中白叙复堂词

庄中白叙复堂词云:〔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见其所长, 而家国身世之感,未能或释。触物有怀,盖风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嚣者,且不知仲 修之诗,乌能知仲修之词哉。礼义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窃愿君为之而蕲至于兴也 。〕盖有合风人之旨,已是难能可贵。至蕲至于兴,则与风人化矣。自唐迄今,不 多觏也。求之近人,其惟庄中白乎。

○庄中白词罕见其匹

吾乡庄棫(一名忠棫),字希祖,号中白,吾父之从母弟也。著有蒿庵词,穷源竟 委,根柢盘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 ,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词人以来,罕见其匹。而究其得力处,则发源于国风小 雅,胎息于淮海、大晟,而寝馈于碧山也。

○复古之功兴于茗柯成于蒿庵

千古词宗,温、韦发其源,周、秦竟其绪,白石、碧山各出机杼,以开来学。嗣是 六百馀年,鲜有知者。得茗柯一发其旨,而斯诣不灭。特其识解虽超,尚未能尽穷 底蕴。然则复古之功,兴于茗柯。必也,成于蒿庵乎。

○记中白之言

中白病殁时,年甫半百。生平与余觌面不过数次,晤时必谈论竟夕。余出旧作与观 ,语余曰:〔子于此道,可以穷极高妙,然仓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 真、白石矣,未知碧山也。悟得碧山,而后可以穷极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殁之 前一年。〕余初不知其言之恳至也。十馀年来,潜心于碧山,较曩时所作,境地迥 别,识力亦开。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浅。思以近作就正于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 ,特记其言如此。

○中白论词

中白先生《叙复堂词》有云:〔夫义可相附,义即不深。喻可专指,喻即不广。托 志帷房,眷怀君国,温、韦以下,有迹可寻。然而自宋及今,几九百载,少游、 美成而外,合者鲜矣。又或用意太深,词为义掩,虽多比、兴之旨,未发缥渺之音 。近世作者,竹垞撷其华,而未芟其芜。茗柯溯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 古词章,皆关比、兴,斯义不明,体制遂舛。狂呼叫嚣,以为慷慨。矫其弊者,流 为平庸。风时之义,亦云渺矣。〕先生此论,实具冠古之识,并非大言欺人。

○李子薪论庄词

李子薪(慎传)尝语余云:〔庄希祖词,穷极高深,竟难于位置。即置之清真、白 石间,尚非其驻足处。此真知蒿庵甘苦。彼囿于流俗之见者,必以其言为不伦矣。

○蒿庵蝶恋花四章

蒿庵蝶恋花四章,所谓托志帷房,眷怀身世者。首章云:〔城上斜阳依绿树。门 外斑骓,过了偏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回头七字,感慨无限 。下云:〔风里馀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 从君诉。〕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云:〔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 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心事曲折传出。下云:〔握手匆 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韬光匿 采,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云:〔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 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词殊怨慕。次章盖言所谋有可成之机,此则 伤所遇之座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 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而不疑 。想其中或有谗人间之,故无怨当局之语。然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 云:〔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 续。〕决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说便咽住。下云:〔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 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波目。〕天长地久之恨,海枯石烂 之情,不难得其缠绵沉著,而难其温厚和平。

○蒿庵买陂塘

蒿庵买陂塘云:〔问西风、数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许。衔来音信从谁至,宛转似将 人语。休轻顾。便拆得封时,都是伤心句。此情最苦。剩凉月三更,盈盈血泪,化 作杜鹃去。空阶外,往日佳期已误。凄凉说与迟暮。清商一曲原萧爽,消受几多霜 露。情莫诉。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阳浦。锦笺附与。回首绛云飞,伤心只在,一点 相思处。〕骚情雅意,词品超绝。其年、竹垞,才气虽高,此境却未梦见。结句相 字,不协于律,然于本原殊无伤也。

○蒿庵八六子

蒿庵八六子云:〔罨重城。凄凄风雨,都来伴我孤征。渐湿雾、凄迷不断,薄寒料 峭还生。秋心暗惊。沉沉不放新晴。倚槛慵开鸾镜,临流罢抚银筝。漫忘却他乡, 茱萸节近,黄花放后,白衣人远,但见折水沙凫野渡,寥天云雁烟汀。黯销凝。匆 匆又听橹声。〕此则变化于少游、美成、碧山,而更高出数倍者。(此词与碧山一 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别,与板袭者不同。)

○蒿庵相见欢

蒿庵相见欢云:〔春愁直上遥山。绣帘间。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云和雨、烟和 雾,一般般。可恨红尘,遮得断人间。〕次章云:〔深林几处啼鹃。梦如烟。直到 梦难寻处,倍缠绵。蝶自舞,莺自语,总凄然。明月空庭,如水对华年。〕二词用 意用笔,超越古今,能将骚雅真消息,吸入笔端,更不可以时代限也。

○蒿庵瑞鹤仙

蒿庵瑞鹤仙云:〔玳梁几许。问海燕芳踪何住。看红襟飘瞥,重到画屏,漫把人误 。〕又云:〔苦忆年年远道,水驿山程,空怨零雨。莺声暗诉。催春至,共谁语。 怕高楼去后,花枝满眼,东风吹向绣户。更青青柳色,陌上费人凝伫。〕又重杨云 :〔睍见流莺,依稀似欲迎人语。侬心纵使从君诉。奈飞燕、雕梁娇妒。傍长堤一 碧无情,任玉骢嘶去。〕又云:〔凄楚。连宵苦雨。竟沾水渍泥,不堪重顾。〕此 类皆含无限情事,郁之至,厚之至,似又深于碧山。词至是,可以兴,可以怨矣。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而去其秾丽之态,略带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 都说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调怨扬州。月明花满楼。〕又,〔懒起学浓妆。 偷閒绣凤贩。〕又,〔轻云帘乍捲。香雾罗帷掩。记得嫁王昌。盈盈出画堂。〕又 ,〔茶蘼开后君芳歇。绿阴满院听鹈鷢。窗外老莺声。都教和泪听。〕又,〔人在 木兰艭。春波度远江。〕又,〔郎意若为寻。妾愁江水深。〕又,〔楼头花事急。 金雁无消息。怎得晚春时。薄情郎早归。〕又,〔帘外几番风。香闺梦正浓。〕和 平温厚,感人自深。温、韦的一千年来,此调久不弹矣,不谓于蒿庵见之,岂非快 事。

○蒿庵念奴娇

蒿庵念奴娇后半阕云:〔几回远寄鸾笺,深藏怀袖,字字愁磨灭。欲待将书重一读 ,读又柔肠千折。便得常留,也难相比,携手重亲接。不知今夜,梦魂可化蝴蝶。 〕怨慕之词,低回往复。结二句,从无可奈何中作此痴想,不作诀绝语,自是温厚 。

○蒿庵词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词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谓之无因者。如浪淘沙云:〔旧事漫嗟呀。镜影 窗纱。音书字字记无差。说不尽时抛却去,流水天涯。〕又梦江南云:〔红袖满楼 招不见,桥边杨柳细如丝。春雨杏花时。〕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真珠帘

蒿庵真珠帘云:〔蓦地喜相寻,见白云自远。烟草满川梅雨后,只肠断江南何限。 〕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蒿庵更漏子

蒿庵更漏子云:〔玉楼寒,芳草碧。门外马嘶人迹。搴绣幕,拂银屏,风来夜不扃 。应念我。偏相左。鱼钥重门深锁。书不寄,梦无凭。窗纱一点灯。〕自是脱胎于 飞卿,而意味又自不同。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云:〔瓜渚烟消,芜城月冷,何年重与清游。对妆台明镜,欲 说还羞。多少东风过了,云飘渺、何处勾留。都非旧,君还记否,吹梦西洲。悠悠 。芳辰转眼,谁料到而今,尽日楼头。念渡江人远,侬更添忧。天际音书久断,还 望断天际归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閒愁。〕纯是变化风骚,温、韦几非所屑 就,尚何有于姜、史。

○蒿庵丑奴儿慢

蒿庵丑奴儿慢云:〔飞来燕燕,惊破绿窗残梦,看多少、花昏柳暝,云暗烟浓。望 帝春心,枝头曾否解啼红。栏杆曲曲,柔丝细细,愁杀游蜂。长记那时,成蹊桃李 ,一样鲜稼。到此际风风雨雨,谁写春容。迢递仙源,何人寻约到山中。蛾眉休说 ,入门时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结更深一层说。骨高味古,几欲突过中 仙。

○蒿庵青门引

蒿庵青门引云:〔梦里流莺啭。唤起春人都倦。砑笺莫漫去题红,雨丝风片,帘幕 晚阴捲。碧云冉冉遥山展。去也无人管。便寻画箧螺黛,可堪路隔天涯远。〕怨深 愁重,欲言难言,极沉郁之致。

○蒿庵菩萨蛮意有所刺

〔宝函钿雀金泥凤。钗梁欹侧云鬟重。莫遣梦儿酣。江南春色阑。音书金雁断。芳 草芙蓉岸。当户理机丝。年年战士衣。〕此蒿庵菩萨蛮词也。意亦有所刺,而笔墨 又别,正不必袭温、韦陈迹。

○蒿庵踏莎行

蒿庵踏莎行结句云:〔尊中馀沥且休挥,明朝帘外迷红雨。〕凄警绝伦,不同凡响 。

○蒿庵定风波

蒿庵词有看似平常,而寄兴深远,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风波云:〔为有书来与我期 。便从兰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刚入梦。珍重。东风要到送春时。三月正当三十日。 佔得。春芳毕竟共春归。只有成阴并结子。都是。而今但愿著花迟。〕暗含情事, 非细味不见。

○蒿庵词四十阕

蒿庵词一卷,所传不过四十阕。其一生所作,必不止于此。余友李子薪,尝欲得其 全稿以付梓,余求之两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东乡,一子又故,身后萧条 ,遗稿不知尚存否。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为之于邑者累日。

○近世文人不自量

近世文人学士,略谙吟咏,辄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猎藩篱,便思欲质诸后世,亦多 见其不自量矣。彼若知有蒿庵词,定当汗流浃背。

○蒿庵词名不显

蒿庵词名不显,匪独不及陈、朱诸公,亦不逮杨荔裳、郭频伽辈,犹争传于一时也 。然世无不显之宝,文人学业,特患其不精,不患其无知已。曲高和寡,于我奚病 焉。

○仲修序蒿庵词

仲修序蒿庵词云:〔夫神之所宰,机之所抽,心之所游,境之所构,身之所接,力 之所穷,孰能无所可寄哉。纵焉而已逝,荡焉而已纷。鲁寄于水,鸟寄于木,人心 寄于言,风云寄于天,凡夫寄于天,凡夫寄于荣利,庄棫寄于词。填词原于乐闺中 之思乎,灵均之遗则乎,动于哀愉而不能已乎。小子学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 群,可以怨。沱潜洋洋,岷嶓峨峨,泛彼柏舟,容与逍遥。为鹤鸣,为沔水,为园 有桃,为匏有苦叶,吾知之矣,吾知之其诗也。〕数语洞悉深处。盖人不能无所感 ,感不能无所寄。知有所寄,而后可读蒿庵词。

○余思鼓吹蒿庵

近人为词,习绮语者,托言温、韦。衍游词者,貌为姜、史。扬湖海者,倚为苏、 辛。近今之弊,实六百馀年来之通病也。余初为倚声,亦蹈此习。自丙子年与希祖 先生遇后,旧作一概付丙,所存不过己卯后数十阕,大旨归于忠厚,不敢有背风骚 之旨。过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共成茗柯复古之志。蒿庵有知,当亦 心许。

○閒情之作亦不易工

閒情之作,虽属词中下乘,然亦不易工。盖摹色绘声,难著笔。第言姚冶,易近纤 佻。兼写幽贞,又病迂腐。然则何为而可,曰:〔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韦,以 之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无不可。〕古人词如毛熙震之〔暗思閒梦,何处逐云 行。〕晏元献之〔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林和靖之〔罗带同心结未 成。江头潮已平。〕晏小山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又,〔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 相逢是梦中。〕又,〔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欧阳公之〔照影摘花花似 面。芳心只共丝争乱〕。秦少游之〔欲见回肠。断续薰炉小篆香〕。贺方回之〔初 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馀香〕。无名氏之〔为君惆怅,何独是黄昏〕。汤义仍 之〔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断肠春色在眉弯。倩谁临远山〕。国朝王香雪 之〔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史位存之〔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 调鹦鹉〕。赵璞函之〔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似此则婉转缠绵,情深一往, 丽而有则,耐人玩味。其次,则牛松卿之〔强攀桃李枝。敛愁眉〕。又,〔弹到昭 君怨处,翠蛾愁。不抬头。〕牛希济之〔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顾夐之〔敛 袖翠蛾攒。相逢尔许难〕。寇莱公之〔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捲〕。晏元献 之〔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范文正之〔眉间心上,无 计相回避〕。欧阳公之〔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周子宽之〔伤春还上 去年心,怎禁得,时节又烧灯〕。无名氏之〔怎得西风吹泪去,阳台为暮雨〕。王 次回之〔善病每逢春月卧,长愁多向花前叹〕。又,〔几度卸妆垂手望。无端梦觉 低声唤。猛思量,此际正天涯,啼珠溅。〕国朝吴梅村之〔摘花高处睹身轻〕。又 ,〔惯猜閒事为聪明。〕梁玉立之〔拂镜试新妆。低回问粉郎〕。吴园次之〔巫云 昨夜,同骑双凤。梦梦梦〕。王小山之〔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又,〔小园 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眼波低剪篆丝风。〕又,〔一弯愁思驻螺峰。〕王 香雪之〔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梦短易添清昼倦,书长惯费 黄昏想。〕毛今培之〔斜月小屏风。玉人残梦中〕。过湘云之〔游丝不解系韶华, 为谁偏逐香车去〕。均不失为风流酸楚。今人不知作词之难,至于艳词,更以为无 足轻重,率尔操觚,扬扬得意,不自知可耻。此关雎所以不作也,此郑声之所以盈 天下也,此则余之所大惧也。

○旧作艳词

或问余所作艳词以何为法,余曰:余固尝言之,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韦,以之 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为不可。盖绮语已属下乘,若不取法乎古,更于淫词 亵语中求生活,纵穷极工巧,去风雅愈远,即流弊益甚,窃所不取。余旧作艳词, 大半付丙。然如旧作倦寻芳《纪梦》云:〔江上芙蓉凝别泪,桥边杨柳牵离绪。望 南天,数层城十二,梦魂飞渡。〕下云:〔正飒飒梧梢送响,搀入疏砧,残梦无据 。倚枕沉吟,禁得泪痕如注。欲寄书无千里雁,最伤心是三更雨。待重逢,却还愁 彩云飞去。〕又,齐天乐《为杨某题凭栏美人图》后半云:〔樊川旧愁顿角,叹梨 云梦杳,锁香何处。翠袖天寒、青衫泪满。怕听楝花风雨。〕又忆江南云:〔离亭 晚,落尽刺桐花。江水不传心里事,空随閒恨到天涯。归梦逐尘沙。〕虽未知于古 人何如,似尚无纤佻浮薄之弊。

○国初十六家词独遗竹垞

国初十六家词,(孙默编)独遗竹垞,殊不可解。其中王士禄、王士祯,于词一道 ,并非专长,不知何以列入。又尤侗、董俞、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祇谟等词 ,根柢既浅,措词又不尽雅驯,尚非分虎、符曾、藕渔之匹,(二李一严亦未入选 )亦何敢与小长芦抗哉。去取太不当人意。而纪文达公谓国初填词之家,略约具是 ,亦失之不检也。

○彭骏孙词藻所论多左

彭骏孙词藻四卷,品论古人得失,欲使苏、辛、周、柳两派同归。不知苏、辛与周 、秦,流派各分,本原则一。若柳则傲而不理,荡而忘反,与苏、辛固不能强合, 视美成尤属歧途。骏孙于词一道,未能洞悉源委。其所撰延露词,亦未见高妙,故 所论多左。

○明词综无谓

国朝词综之选,(王昶编)去取虽未能满人意,大段尚属平正,余亦未敢过非。惟 明词综之选,实属无谓。然有明一代,可选者寥寥无几,(高者难获一篇,略可寓 目者大约不过数十篇耳。)亦不能病其所选之平庸也。

○清绮轩词选荒谬

清绮轩词选,(华亭夏秉衡选)大半淫词秽语,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泾渭不 分,雅郑并奏,良由胸中毫无识见。选词之荒谬,至是已极。

○宋七家词选甚精

宋七家词选甚精,(戈载编)若更以淮海易草窗,则毫发无遗憾矣。

○皋文词选精于词综

皋文词选,精于竹垞词综十倍。去取虽不免稍刻,而轮扶大雅,卓乎不可磨灭。古 今选本,以此为最。若黄朴存词选,则兼采游词,于风骚真消息何尝梦见。

○六十一家词选甚精雅

近时冯梦华(煦)所刻乔笙巢宋六十一家词选,甚属精雅,议论亦多可采处。

○唐五代词选最为善本

成肇麟唐五代词选,删削俚亵之词,归于雅正,最为善本。唐五代为词之源,而俚 俗浅陋之词,杂入其中,亦较后世为更甚。至使后人陋花间、草堂之恶习,而并忘 缘情托兴之旨归,岂非操选政者加之厉乎。得此一编,较顾梧芳所辑尊前集,雅俗 判若天渊矣。

○唐明皇好时光

唐明皇好时光云:〔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 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俚浅极矣。而顾 梧芳尊前集首录此篇,称为音婉旨远,妙绝千古,岂非痴人说梦。

○莲子居词话有可采处

近阅莲子居词话,(海陵吴衡照子律撰)其中亦有可采。然于词之原委,全未讨论 。枝叶虽荣,本根已槁,此亦六百馀年之通病也。

○莲子居词话论北宋词家浅陋

莲子居词话云:〔苏之大、张之秀、柳之艳、秦之韵,周之圆融,南宋诸老,何以 尚兹。〕此论殊属浅陋。谓北宋不让南宋则可,而以秀艳等字尊北宋则不可。如徒 曰秀艳圆融而已,则北宋岂但不及南宋,并不及金元矣。至皮耆卿与苏、张、周、 秦并称,而不数方回,亦为无识。又秀字目子野,韵字目少游,圆融字目美成,皆 属不切。即以大字目东坡,艳字目耆卿,亦不甚确。大抵北宋之词,周、秦两家皆 极顿挫沉郁之妙。而少游托兴尤深,美成规模较大,此周、秦之异同也。子野词于 古隽中见深存,东坡词则超然物外,别有天地。而江南贺老,寄兴无端,变化莫测 ,亦岂出诸人下哉。此北宋之隽、南宋不能过也。若耆卿词,不过长于言情,语多 凄秀,尚不及晏小山,更何能超越方回,而与周、秦、苏、张并峙千古也。莲子居 词话又云:〔苏、辛并称,辛之于苏,亦犹诗中山谷之视东坡也。东坡之大与白石 之高,殆不可以学而至。〕此论尚有可采。惟以大字目东坡,终不甚确。

○词则二十四卷

余旧选词则四集二十四卷,计词二千三百六十首,七易稿而后成。余自序云:〔风 骚既息,乐府代兴。自五七言盛行于唐,长短句无所依,词于是作焉。词也者,乐 府之变调,风骚之流派也。温、韦发其端,两宋名贤畅其绪。风雅正宗,于斯不坠 。金元而后,竞尚新声。众喙争鸣,古调绝响。操选政者,率昧正始之义,媸妍不 分,雅郑并奏。后之为词者,茫乎不知其所从。卓哉皋文,词选一编,宗风赖以不 灭,可谓独具只眼矣。惜篇幅狭隘,不足以见诸贤之面目。而去取未当者,十亦有 二三。夫风会既衰,不必无一篇之偶合。而求诸古作者,又不少靡曼之词。衡鉴不 精,贻误匪浅。余窃不自揣,自唐迄今,择其尤雅者五百馀阕,汇为一集,名曰大 雅。长吟短讽,觉南豳雅化,湘汉骚音,至今犹在人间也。顾境以地迁,才有偏至 。执是以寻源,不能执是以穷变。大雅而外,爰取纵横排奡感激豪宕之作四百馀阕 为一集,名曰放歌。取尽态极妍哀感顽艳之作六百馀阕为一集,名曰閒情。其一切 清圆柔脆急奇斗巧之作,别录一集,得六百馀阕,名曰别调。大雅为正,三集副之 ,而总名之曰词则。求诸大雅固有馀师,即遁而之他,亦即可于放歌、閒情、别调 中求大雅,不至入于歧趋。古乐虽亡,流风未阒,好古之士,庶几得所宗焉。〕

○大雅集序

序大雅集云:〔太白诗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然诗教虽衰,而谈诗者 犹得所祖祢。词至两宋而后,几成绝响。古之为词者,志有所属,而故郁其辞,情 有所感,而或隐其义。而要皆本诸风骚,归于忠厚。自新声竞作,怀才之士,皆不 免为风气所囿,务取悦人,不复求本原所在。迦陵以豪放为苏、辛,而失其沉郁。 竹垞以清和为姜、史,而昧厥旨归。下此者更无论矣,无往不复。皋文溯其源,蒿 庵引其绪,两宋宗风,一灯不灭。斯编之录,犹是志也。〕录大雅集。

○放歌集序

序放歌集云:〔息深达孜,悱恻缠绵,学人之词也。若瑰奇磊落之士,郁郁不得志 ,情有所激,不能一轨于正,而胥于词发之。风雷之在天,虎豹之在山,蛟龙之在 渊,恣其意之所向,而不可以绳尺求。酒酣耳热,临风浩歌,亦人生肆志之一端也 。杜诗云:『放歌破愁绝。』诚慨乎其言矣。〕录放歌集。

○閒情集序

序閒情集云:〔閒情一赋,白璧微瑕,昭明误会其旨矣。渊明以名臣之后,际易代 之时,欲言难言,时时寄托。閒情云者,閒其情使不得逸也。是以历写诸愿,而终 以所愿必违。其不仕刘宋之心,言外可见。浅见者胶柱鼓瑟,致使美人香草之遗意 ,等诸桑间濮上之淫声,此昭明之过也。兹篇之选,绮说邪思,皆所不免。然夫子 删诗,并存郑卫,知所惩劝,于义何伤。名以閒情,欲学者情有所閒,而求合于正 ,亦圣人思无邪旨也。〕录閒情集。

○别调集序

序别调集云:〔人情不能无所寄,而又不能使天下同出一途。大雅不多见,而繁声 于是乎作矣。猛起奋末,诚苏、辛之罪人。尽态逞妍,亦周、姜之变调。外此则啸 傲风月,歌咏江山,规模物类,情有感而不深,义有托而不理。直抒所事,而比兴 之义亡。侈陈其盛,而怨慕之情失。辞极其工,意极其巧,而不可语于大雅,而亦 不能尽废也。〕录别调集。

○回文集句叠韵皆词中下乘

回文集句叠韵之类,皆是词中下乘。有志于古者,断不可以此眩奇。一染其习,终 身不可语于大雅矣。若友朋唱和,各言性情,各出机杼可也,亦不必以叠韵为能事 。(就中叠韵尚可偶一为之。次则集句。最下莫如回文,断不可效尤也。)古人为 词,兴奇无端。行止开合,实有自然而然。一经做作,便失古意。世人好为叠韵, 强己就人,必竞出工巧以求胜,争奇斗巧,乃词中下品,余所深恶者也。作诗亦然 。

○择录回文集句叠韵变调

回文集句叠韵变调各体,余于别调集中求其措语无害大雅者,择录一二。非赏其工 也,聊备一格而已。

○●蛣杂记

●蛣杂记载粤妓张八重头菩萨蛮云:〔今宵屋挂前宵月。前年镜入新年发。芳心不 共芳时歇。草色洞庭南。送君花满潭。别花君岂堪。绮窗临水岸。有鸟当窗唤。水 上春帆乱。游蝶化行衣。行人游未归。蓬飞魂更飞。〕柔情宛转,生面独开,音节 之妙,全在增一句,便觉此调应如此作。自我变古,有何不可。又粤妓袁九曳脚望 江南云:〔无人到,花外已闻倒挂,一声声。往事都随商女笑,新诗要掩大家名。 乞得情人小字,篆双成。〕情丝摇曳,亦变调中之最佳者。(二词余录入别调集。 )

○诗词与人品

诗词原可观人品,而亦不尽然。诗中之谢灵运、杨武人,人品皆不足取,而诗品甚 高。尤可怪者,陈伯玉扫陈、隋之习,首复古之功,其诗雄深苍莽中,一归于纯正 。就其诗以论人品,应有可以表见者,而谄事武后,腾笑千古。词中如刘改之辈, 词本卑鄙。虽负一时重名,然观其词,即可知其人之不足取。独怪史梅溪之沉郁顿 挫,温厚缠绵,似其人气节文章,可以并传不朽。而乃甘作权相堂吏,致与耿柽、 董如璧辈并送大理,身败名裂。其才虽佳,其人无足称矣。(梅溪姓氏,不见录于 文苑中,职是之故。)视陈西麓之不肯仕元,当时有海上盗魁之目,宁不愧死。

○蒋竹山人品高绝

蒋竹山,至元大德间,臧陆辈交荐其才,卒不肯起。词不必足法,人品却高绝。

○冯正中人无足取

冯正中蝶恋花四章,忠爱缠绵,已臻绝顶。然其人亦殊无足取,尚何疑于史梅溪耶 。诗词不尽能定人品,信矣。

○后来之隽推板桥

激昂慷慨,原非正声。然果能精神团聚,辟易万夫,亦非强有力者未易臻此。国朝 为此调者,迦陵尚矣。后来之隽,必不得已,仍推板桥。若蒋心馀、黄仲则辈,丑 态百出矣。

○徐湘蘋工词

国朝闺秀工词者,自以徐湘蘋为第一。李纫兰、吴蘋香等相去甚远。湘蘋踏莎行云 :〔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既超逸,又和雅,笔意在五代北宋之间 。闺秀工为词者,前则李易安,后则徐湘蘋。明末叶小鸾,较胜于朱淑真,可为李 、徐之亚。

○双卿词十二阕

西青散记,载绡山女子双卿词十二阕。双卿负绝世才,秉绝代姿,为农家妇。姑恶 夫暴,劳瘁以死。生平所为诗词,不愿留墨迹,每以粉笔书芦叶上,以粉易脱,叶 易败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史梧冈西青散记载双卿事甚详 。或疑其寓言,亦刻舟之见。)十二阕余录入别调集。如望江南云:〔春不见,寻 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人不见,相见是还非 。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又二郎神《咏菊花》云:〔 丝丝脆柳。袅破淡烟依旧。向落日、秋山影里,还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阳挨过了, 亏耐到、小春时候。知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生受。新寒浸骨,病来还又。 可是我、双卿薄悻,撇你黄昏静后。月冷栏杆人不寐,镇几夜、未松金扣。枉辜却 ,开向贫家,愁处欲浇无酒。〕此类皆忠厚缠绵,幽冷欲绝。而措语则既非温、韦 ,亦不类周、秦、姜、史,是仙是鬼,莫能名其境矣。双卿惜黄花慢《孤雁》云: 〔碧尽瑶天。但暮霞散绮,碎剪红鲜。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去向谁边 。素霜已冷芦花渚,更休倩、鸥鹭相怜。暗自眠。凤凰虽好,宁是姻缘。〕读此觉 虽速我讼,亦不汝从。尚嫌过激,不及此和平中正也。下云:〔凄凉劝你无言。趁 一沙半水,且度流年。稻梁初尽,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几处寒烟。断肠可似婵娟 意,寸心里、多少缠绵。夜半閒。倦飞误宿平田。〕此词悲怨而忠厚,读竟令人泣 数行下。

○双卿薄悻词

双卿薄悻词云:〔咏疟。 西青散记:双卿夙青疟疾,体弱性柔能忍事。即甚闷,色 常怡然。一日,双卿舂谷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仆臼傍,杵压于腰,忍痛 复舂。炊粥半而疟作,火烈粥溢,沃之以水。姑大诟,掣其耳环曰:出。耳裂环脱 ,血流及肩。乃拭血毕炊,于是抒臼俯地而叹曰:天乎,愿双卿一身,代天下绝世 佳人受无量苦。千秋万世后,为佳人者无如我双卿为也。至是为苦疟词,以芦叶书 之。叹曰:诚不如化作彩云飞也。〕〔依依孤影。浑似梦、凭谁唤醒。受多少、蝶 瞋蜂怒,有药难医花證。最忙时、那得功夫,凄凉自整红炉等。总诉尽浓愁,滴乾 清泪,冤煞蛾眉不省。去过酉、来先午,偏放却、更深宵永。正千回万转,欲眠仍 起,断鸿叫破残阳冷。晚出如镜。小柴扉、烟锁佳人,翠袖恹恹病。春归望早,只 恐东风未肯。〕日用细故,信手拈来,都成异采。得双卿词,足为吾别调集生色。

○双卿摸鱼儿

余最爱双卿摸鱼儿云:西青散记:邻女韩西,新嫁而归,性颇慧,见双卿独舂汲, 恒助之。疟时,坐于床为双卿泣。不识字,然爱双卿书。乞双卿写心经,且教之诵 。是时将返其夫家,父母饯之。召双卿,疟弗能往,韩西亦旨食。乃分其所食自裹 之遗双卿。双卿泣为此词,以淡墨细书芦叶。又以竹叶题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 〔喜初晴,晚霞西现。寒山烟外清浅。苔纹乾处容香履,尖印紫泥犹软。人语乱。 忙去倚柴扉,空负深深愿。相思一线。向新月搓圆,穿愁贯恨,珠泪总成串。黄昏 后,残热谁怜细喘。小窗风射如箭。春红秋白无情艳。一朵似侬难选。重见远。听 说道、伤心已受慇勤饯。斜阳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几片冷云展。〕缠绵 凄恻,陇头流水不如是之呜咽也。又凤凰台上忆吹箫云:〔寸寸微云,丝丝残照, 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 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 ,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其情哀,其词苦。用双字至二十馀叠,亦可谓广大神通矣。易安见之,亦当避席 。

○赵我佩词

近时闺秀,仁和赵我佩君兰,著有碧桃馆词,格调未高,措辞亦不免于俗。余独赏 其踏莎行一篇《春草》可为集中压卷。词云:〔径绕苔花,庭飞柳絮。池塘寂寞清 明雨。西园蝴蝶故依依,东风吹梦来何处。别浦魂销,画楼人楦。离愁三月长亭路 。经年绿遍旧城根,萋萋又送王孙去。〕雅丽缠绵,不减陈西麓。

○吴蘋香浪淘沙

吴蘋香浪淘沙云:〔莲漏正迢迢。凉馆灯挑。画屏秋冷一枝箫。真个曲终人不见, 月转花梢。何处暮砧敲。黯黯魂销。断肠诗句可怜宵。欲向枕痕寻旧梦,梦也无聊 。〕此亦郭频伽、杨荔裳流亚。韵味浅薄,语句轻圆。所谓隔壁听之,铿锵鼓舞者 也。蘋香词可取者如河传云:〔春睡。铡起。自兜鞋。立近东风费猜。绣帘欲钩人 不来。徘徊。海棠开未开。料得晓寒如此重。烟寸冻。一定留春梦。甚繁华。故迟 些。输化。碧桃容易花。〕自写愁怨之作,宛转合拍,意味甚长。

○蘋香祝英台近

蘋香祝英台近《咏影》云:〔曲栏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 堕。那堪多事青灯,黄昏才到,又添上影儿一个。最无那。纵然著意怜我。怎又书 窗,依依伴行坐。算来驱去应难,避时尚易,索掩却、绣帏推卧。〕蘋香父夫俱业 贾,两家无一读书者,而独呈翘秀,殆有夙慧也。词意不能无怨,然其情亦可哀矣 。

○陈小鲁词

词有故作朴直语,而实形粗鲁者。如陈小鲁鬲溪梅令云:〔庭前竹树报平安。不平 安。一夜西风吹折、两三竿。缺中来远山。(此五字有景无情束不住上三句)古人 只道出门难。入门难。江北江南,也作故园看。玉门何处关。〕(此二句尚可)又 浣溪沙云:〔一世杨花二世萍。无疑三世化卿卿。不然何事也飘零。〕又太常引云 :〔水天水地水人家。水上做生涯。一二亩蒹葭。七八亩鞭花藕花。蒹葭活火,菱 香藕熟,湖水可煎茶。秋梦有些些。只不管、朝云暮鸦。〕(此二句尚可)此类大 抵皆拾黄山谷、蒋竹山唾馀,可厌之极。

○金圣叹论诗词全是魔道

金圣叹论诗词,全是魔道,又出钟、谭之下。其评欧阳公词一卷,穿凿附会,殊乖 大雅。且两宋词家甚多,独推欧公为绝调,盖犹是评水浒、西厢之伎俩耳。以论词 之例率曲,尚不能尽合。况以论曲论传奇之例论诗词,乌有是处。

○圣叹评欧词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以伊。玉如肌。柳如眉。爱著鹅黄金 缕衣。啼妆更为谁。〕欧阳公长相思词也。可谓鄙俚极矣。而圣叹以前半连用四花 枝两深浅字,叹为绝技。真乡里小儿之见。

○圣叹评诗词直是门外汉

圣叹评传奇虽多偏谬处,却能独出手眼。至于诗词,直是门外汉。取其所长,弃其 所短,是在有识者。

○作词宜取法乎上

一篇之工,脍炙人口,如山抹微云,梅子黄时雨,暗香、疏影、春水等篇,名实相 副,则亦当之无愧色。然白雪阳春,知音必少。有志之士,自宜取法乎上,压久愈 新。若急于求知,如郭频伽、杨荔裳辈,每作一篇,群焉附和,庸夫俗子,皆言其 佳。呜呼,诚属高超深厚之作,庸夫俗子,可足以知其佳。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其 不佳也可知矣。

○纤巧之词非佳作

聪明纤巧之作,庸夫俗子每以为佳。正如蜣螂逐臭,乌知有苏合香哉。若以王碧山 、庄中白之词,不经有识者评定,猝投于庸夫俗子之前,恐不终篇而思卧矣。

○论词不应徒取聪明语

未睹钧天之美,则北里为工。不咏《关雎》之乱,则桑中为隽。徐昌谷《谈艺录》 语也。今人论词,不向风骚中求门径,徒取一二聪明语,叹为工绝,正坐此病。

○作诗词不可有才子气

无论作诗作词,不可有腐儒气,不可有俗人气,不可有才子气。人第知腐儒气俗人 气之不可有,而不知才子气亦不可有也。尖巧新颖,病在轻薄。发扬暴露,病在浅 尽。腐儒气俗人气,人犹望而厌之。若才子气则无不望而悦之矣,故得病最深。

○宋无名氏九张机

宋无名氏九张机,自是农臣弃妇之词。凄婉绵丽,绝妙古乐府也。词综删存七首。 余大雅集中,就乐府雅调两篇,摘录十一首。精粹已尽,不啻窥全豹矣。如云:〔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又云:〔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文锦字,将 去寄呈伊。〕又云:〔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 娃宫女,要换舞时衣。〕刺在言外。又云:〔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 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又云:〔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 。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意殊忠厚。又云:〔六 张机。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 又云:〔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 两边衣。〕苦心密意,不忍卒读。又云:〔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 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又云:〔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 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双花七字,何等亲切。从 头三句更慎重,可以观,可以怨。又云:〔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 碧,裁缝衣著,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欢乐语中含凄感。又云:〔春衣素丝。 染就已堪悲。尘昏汗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此章最沉痛 ,似为贬节者言之,观次句可见。以一言何况,又加以尘污也。凄凉怨慕,千古孤 臣孽子劳人思妇读之,皆当一齐泪下。九张机纯自小雅、离骚变出。词至是,已臻 绝顶。虽美成、白石亦不能为。

○九张机全是寄怨之作

九张机全是寄怨之作。其缘起云:〔醉留客者,乐府之旧名。九张机者,才子之新 调。凭戛玉之清歌,写掷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诗云:〔一掷梭心一 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可知其寄意矣。

○九张机词千年绝调

词至九张机,高处不减风骚,次亦子夜怨歌之匹,千年绝调也。皋文词选独遗之, 亦不可解。

○词须观全体

王介甫谓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及李世英〔朦胧淡月云来去〕。此仅就一 句言之,未观全体,殊觉武断。即以一句论,亦安见其不及也。

○太白菩萨蛮忆秦娥为词中鼻祖

太白菩萨蛮、忆秦娥两阕,神在个中,音流弦外,可以是为词中鼻祖。(寻词之祖 ,断自太白可也,不必高语六朝。)

○飞卿词独绝千古

飞卿短古,深得屈子之妙,词亦从楚骚来。所以独绝千古,难乎为继。

○唐人词所传不多

唐人词,所传不多,然皆见作意。即于平淡直率中,亦觉言近旨远。正如汉魏之诗 ,语句虽有工拙,气格固自不同。至五代则声色渐开,瑕瑜互见,去取不当,误人 匪浅矣。

○以词较诗

以词较诗,唐犹汉魏,五代犹两晋六朝,两宋犹三唐,元明犹三唐,元明犹两宋, 国朝词亦犹国朝之诗也。

○香山长相思

香山长相思云:〔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香山此词绝佳,惟上半阕词 近鄙亵。〕绝不费力,自然凄警。若〔黄昏却下潇潇雨。〕(朱淑真词)便见痕迹 。

○王建调笑令

王仲初调笑令云:〔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结语凄怨,胜似宫词百首。

○古人词小疵

炼字琢句,原属词中末技。然择言贵雅,亦不可不慎。古人词有竟体高妙,而一句 小疵,致令通篇减色者。如柳耆卿《对萧萧暮雨洒江天》一章,情景兼到,骨韵俱 高。而有〔想佳人妆楼长望〕之句。佳人妆楼四字,连用俗极,亦不检点之过。又 如王君玉望江南云:〔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可谓精于造句。(红 绡七字为荆公所爱。)而接语云:〔飘洒正萧然。〕五字意尽,殊病空滑,与上不 称。又如姜白石石湖仙一阕,自是高境。而〔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纤俗,固不 能为白石讳。又如高竹屋《月冷霜袍拥》一篇,旁面取势,亦可谓思深意远。惟〔 想见那〕三字,不免粗鄙。此类皆失之不检,致使敲金戛玉之词,忽与瓦缶竞奏。 白璧微瑕,固是恨事。

○词中可偶作诗词

昔人谓诗中不可著一词语,词中亦不可著一诗语,其间界若鸿沟。余谓诗中不可作 词语,信然。若词中偶作诗语,亦何害其为大雅。且如〔似曾相识燕归来〕等句, 诗词互见,各有佳处。彼执一而论者,真井蛙之见。

○词中不可作曲语

诗中不可作词语,词中不妨有诗语,而断不可作一曲语。温、韦、姜、史复起,不 能易吾言也。余乡能词者,张猗谷(崇阑)有梦溪棹讴二卷。赵次梅(彦俞)有瘦 鹤轩词一卷。两君之词,摘录一二于词则中。而余所服膺者,则庄中白蒿庵词也。 他人词皆不免为风气所囿,蒿庵则吐弃凡庸,冥心独往,夐乎不可尚已。

○植庵词

植庵词一卷,余友李子薪(慎传)所撰也。子薪年逾四十,始习倚声。学力未充, 而才气甚旺。使天假之年,未始不可为迦陵嗣响。贺新凉六阕,余录入放歌集中, 所以存旧交也。

○唐少白金缕曲

吾乡唐少白(煜)与余为中表兄弟。年少工词。后困于衣食,未能充其学力之所至 。年未五十下世,可叹也。犹记其金缕曲《登岱》二章云:〔此是擎天柱。峙崖崖 、青连不断,平分齐鲁。老柏苍松高十丈,对著罡风絮语。犹自说、秦皇汉武。欲 识前朝兴废事,把山灵、唤起谈今古。哭还笑,歌复舞。望中遥见金阊路。人道是 、孔颜师弟,登临之处。白马当时疑匹练,只今变为烽火。忍细认、江南故土。天 谓此山南北限,为神京、万古撑门户。愁飞鸟,尚难度。〕次章云:〔万仞丹梯路 。其中有、神房阿阁,秦碑汉树。下视齐州烟九点,上接青天尺五。占膏壤、中居 于鲁。西望长安东瞰海,更北连燕赵南吴楚。小天下,空寰宇。一声长啸千山暮。 却杂入、村夫樵唱,牧童笛谱。峭壁崖云乱涌,怪石嵯峨如虎。有松柏、凌风而 舞。问有仙缘能遇否。已石闾、烟锁无仙住。收胜境,付金缕。〕笔意豪迈,亦板 桥之流亚。

○王耕心论词

正定王道农(耕心)天才超逸,博学多能。经史古文诗词之类,皆能淹贯古今,独 抒己见。而尤精于内典。其论词亦以大雅为主,而不废猛起奋末之音。余词得力处 ,半由蒿庵一言,半由道农子薪辩论之功也。

○鞠龛满江红

道农以其尊翁鞠龛姻丈(荫祜)满江红四篇示余。〔原序云:咸丰甲寅,客海州, 与王子扬、刘子谦、殿埙,许牧生、吴莲卿、周廉廷、张溥斋朝夕过从,觞咏甚乐 。吴介轩用少陵饮中八仙歌韵赋诗矜宠之。离隔以来,几陈迹矣。今廉廷便途见过 ,谓已绘图留證堕欢,命曰海国骚音,兼示所作弁言及诸贤题咏。枨触往梦,不能 无言。〕其一云:〔弹铗悲吟,问谁是、平津侯者。仅年来、怀中刺灭,琴前曲寡 。一例空堂栖燕雀,虚名随处拌牛马。甚海滨、翻值钓鳌人,争相迓。延陵季,词 源泻。高阳裔,才名亚。又客星几点,攒眉结社。湘汉骚人联棣萼,张王乐府争雄 霸。镇多情、把臂到狂奴,论风雅。〕其二云:〔击钵声声,浑不为、风云月露。 算都是、苍茫身世,郁怀喷吐。柳色虹桥惊战伐,菊花九日伤迟暮。仅旁人、肿背 诧驼峰,甘陵部。仙耶怪,予和汝。床上下,人三五。仗彩毫收入,浣花旧谱。杜 老风华传绮季,酒龙序次排诗虎。祇齿牙、余论我难胜,公其误。〕其三云:〔顾 曲雄才,合放尔、出人头地。尚关心、西园馀韵,再翻图记。鸿爪印留修禊帖,龙 头人似催租吏。倚征篷、促和右军诗,斜阳里。君且去,门须闭。侬便学,陈无已 。待哀猿啼彻,恐应出涕。偶破天悭成此会,再联萍影谈何易。看眼中、落落聚星 群,还馀几。〕其四云:〔对此茫茫,没著落、愁人一个。浑不耐、堕欢如梦,乱 愁如火。聚合何关神鬼忌,抛离忍使因缘左。诵河梁、五字断肠诗,铅婆堕。休便 说,刘琨卧。休浪炙,淳于輠。怕阶前尺地,也难容我。谁续罪言怜杜牧,枉传仙 侣侔张果。问何年、位业纪真灵,弹冠贺。〕感激豪宕,直可摩迦陵之叠。

○马眉生有词癖

吾邑马眉生(尚珍)天资甚优,生有词癖。充其力量所至,可以卓然成家。己卯秋 ,会于金陵旅次,畅论词学源流,并赠以旧录唐宋词一本。不见马生久矣,谅于此 中消息,必有所得。他日觌面,再当重与切磋也。

○余词初有淫冶叫嚣之失

眉生好为艳词,间作壮语。余友王竹庵(凤起)亦有此癖。余初为词,亦不免淫冶 叫嚣之失。犹忆丙子报罢后,宴竹庵座中,赋临江仙云:〔落日江干分手处,无端 重见云英。眉棱犹带远山青。多卿珍重意,苦语慰飘零。飒飒西风摧劲羽,萧郎憔 悴而今。宾鸿嘹唳过前汀。红灯摇客梦,明月碎秋心。〕又金缕曲〔秋江送别,座 有歌者,即癸酉春竹庵座中所见也。琵琶三弄,哀怨不胜,为赋此曲。云:〔鹃血 凝罗袖。拨檀槽、轻拢漫撚,双蛾浅逗。诉尽半生恩怨语,飒沓悲风来骤。正鸿雁 、初飞时候。一曲琵琶弹未彻,已青衫、为汝重重透。再为我,一挥手。当年丝竹 春江口。惜韶华、良辰莫负,暗抛红豆。今日云英还未嫁,我亦杜陵消瘦。又待折 、渡头杨柳。眼底茫茫分南北,也无心、再进当筵酒。江月白,浪花吼。〕又九日 登岳墩感怀赋前调后半阕云:〔丝丝惨结秋阴候。抚危栏、生平细数,仅多僝僽。 三十男儿仍落拓,何论中年以后。况又值、西风重九。破帽多情偏恋我,问何人、 印佩黄金斗。中原望,悲风吼。〕又前调云:〔箕踞狂呼聊复尔,拭青萍、夜夜光 凝紫。便欲击、唾壶醉。〕下云:〔黄花小圃饶秋意。扫苍苔、眠裀藉草,径须觅 醉。得失鸡虫何足数,一笑浮云富贵。聊自学、田家生计。不信马周终落拓,倒金 尊、且了东篱事。更不下,穷途泪。〕(余戊子捷南闱,诗题金罍浮菊催开宴,此 亦词谶也。)皆不足语于大雅。余曾作罗敷艳歌云:〔红桥一带伤心地,烟雨凄凄 。燕子楼西。难道东风不肯归。青旗冷趁飞鸦起,沽酒人稀。旧恨依依。一树垂杨 袅乱丝。〕意境似尚深厚。又青门引云:〔断肠无奈送春归,落花时节,妆阁镇常 掩。〕下云:〔梦魂应苦关山远。只傍閒庭院。〕亦尚有沉至之思。视前金缕曲诸 篇,浅深判然矣。

卷六
○两宋词家胜处

周、秦词以理法胜。姜、张词以骨韵胜。碧山词以意境胜。要皆负绝世才,而又以 沉郁出之,所以卓绝千古也。至陈、朱则全以才气胜矣。

○乔笙巢评少游词

乔笙巢云:〔少游词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而深,而怨诽不乱, 悄乎得小雅之遗。〕又云:〔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 以传。虽子瞻之明俊,耆卿之幽秀,犹若有瞠乎后者,况其下耶。〕此与庄中白之 言颇相合。淮海何幸,有此知己。

○两宋词家各有独至处

两宋词家各有独至处,流派虽分,本原则一。惟方外之葛长庚,闺中之李易安,别 于周、秦、姜、史、苏、辛外,独树一帜。而亦无害其为佳,可谓难矣。然毕竟不 及诸贤之深厚,终是托根浅也。

○葛长庚词无方外习气

葛长庚词,风流凄楚,一片热肠,无方外习气。余尤爱其水调歌头云:〔江上春山 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 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 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梦。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 阳。〕

○李易安胜葛长庚

葛长庚词,脱尽方外气。李易安词,却未能脱尽闺阁气。然以两家较之,仍是易安 为胜。

○魏夫人去易安尚远

宋闺秀词,自以易安为冠。朱子以魏夫人与之并称。魏夫人祇堪出朱淑真之右,去 易安尚远。

○高仲常贫也乐

金高仲常贫也乐云:〔城下路。凄风露。今人犁田昔人墓。岸头沙。带蒹葭。漫漫 昔时,流水今人家。黄埃赤日长安道。倦客无浆马无草。开函关。闭函关。千古如 何,不见一人閒。〕按赵闻礼辑《阳春白雪集》载此词,乃贺方回小梅花前半阕也 ,兹从词综本。(章法句法,不古不今,亦不类乐府,词中别调也。)

○题项羽庙词

宋无名氏题项羽庙念奴娇一阕,魄力雄大,劲气直前,更不作一浑厚语。开其年、 板桥一派。此学稼轩而有流弊者,稼轩不任其咎也。

○竹山满江红

〔浪远微听葭叶响,雨残细数梧梢滴。〕竹山满江红语友。上有小窗幽阒之句,此 二语不是阒寂中如何辨得。竹山词多粗,惟此二语最细。

○稼轩满江红

稼轩满江红《送李正之提刑入蜀》云:〔东北看誊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 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笔。〕又云:〔赤壁矶头千古恨,铜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 、万里雪深时,须相忆。〕龙吟虎啸之中,却有多少和缓。不善学之,狂呼叫嚣, 流弊何极。

○稼轩词朴处见长

稼轩词有以朴处见长,愈觉情味不尽者。如水调歌头结句云:〔东岸绿阴少,杨柳 更须栽。〕信手拈来,便成绝唱,后人亦不能学步。

○张孝祥六州歌头

张孝祥六州歌头一阕,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惟〔忠愤气填膺〕一 句,提明忠愤,转浅转显,转无馀味。或亦耸当途之听,出于不得已耶。(朝野遗 记云: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中赋此,魏公为罢席而入。)

○东坡西江月

东坡西江月云:〔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追进一层,唤醒痴愚不少。

○东坡浣溪沙

东坡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云:〔谁道人生难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 唱黄鸡。〕愈悲郁,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原注寺前水西流。)

○赵瑞行满江红

赵瑞行满江红云:〔三十年前,爱买剑买书买画。凡几度诗坛争敌,酒兵争霸。春 色秋光如可买,钱悭也、不曾论价。任精豪、争肯放头低,诸公下。今老大,空嗟 讶。思往事,还惊诧。是和非未说,此心先怕。(太粗直)万事全将飞雪看,一閒 且向贫中借。乐余龄、泉石在豪肓,吾非诈。〕粗豪中有劲直之气。袭稼轩皮毛, 亦蒋竹山流亚,宋词之最低者。(周公谨浩然斋雅谈内载此词。)然词品虽不高, 而笔趣尚足,不过恶劣。至陆种园满江红云《赠王正子》:〔同是客,君尤苦。两 人恨,凭谁诉。看囊中罄矣,酒钱何处。吾辈无端寒至此,富儿何物肥如许。脱敝 裘、付与酒家娘,摇头去。〕暴言竭辞,何无含蓄至此。板桥幼从种园学词,故笔 墨亦与之化。

○刘潜夫词

刘潜夫满江红云:〔空有鬓如潘骑省,断无面见陶彭泽。便倒倾、海水浣衣尘,难 湔涤。〕又沁园春《梦方孚若》云:〔天下英雄,使君与操,馀子何堪共酒杯。〕 又云:〔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又《赠孙季蕃》云:〔天地 无情,功名有数,千古英雄只么休。平生事、独羊昙一个,泪洒西州。〕沉痛激烈 ,几欲敲碎唾壶。

○南渡后词

二帝蒙尘,偷安南渡,苟有人心者,未有不拔剑斫地也。南渡后词,如赵忠简满江 红云:〔欲待忘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愁无极。便挽将、江水入尊罍,浇胸臆。〕 张仲宗贺新郎云:〔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崙倾砥柱 。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 浦,送君去。〕又石州慢结句云:〔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朱敦儒相见欢云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张安国浣溪沙云:〔万 里中原烽火北,一尊烛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刘潜夫玉楼春云:〔男儿西 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刘叔儗念奴娇云:〔其肯为我来耶,河阳下士,正 是强人意。勿谓时平无事也,便以言兵为讳。眼底山河,楼头鼓角,都是英雄泪。 功名机会,要须閒暇先备。〕刘改之沁园春〔上郭帅〕云:〔威撼边城,气吞胡虏 ,惨淡尘沙飞北风。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又八声甘州〔送湖北招抚 吴猎〕云:〔望中原驰驱去也,拥十州牙纛正翩翩。春风早,看东南王气,飞绕星 躔。〕黄几仲虞美人云:〔书生万字平戎策,苦泪风前滴。〕王子文西河云:〔天 下事,问天怎忍如此。〕下云:〔纵有英心谁寄,近新来,又报烽烟起。〕曹西士 西河云:〔漫哀痛,无及矣。无情莫问江水。西风落日,惨新亭、几人堕泪。战和 何者是良谋,扶危但看天意。〕陈龟峰沁园春《丁酉岁感事》云:〔谁使神州,百 年陆沉,青毡未还。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西风斜日,东帝江山。刘表坐谈,深 源轻进,机会失之弹指间。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风寒。说和说战都难。算未 必、江沱堪宴安。叹封侯心在,鳣鲸失水,平戎策就,虎豹当关。渠自无谋,事犹 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麒麟阁,岂中兴人物,不尽儒冠。〕方巨山满江红云:〔 倘只消、江左管夷吾,终须有。〕又水调歌头云:〔莫倚栏杆北,天际是神州。〕 张方叔贺新凉云:〔世上岂无高卧者,奈草庐、烟锁无人顾。〕李广翁贺新凉云: 〔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问人在、玉关归未。老矣青山灯火客,抚佳期 、漫洒新亭泪。歌哽咽,事如水。〕《浩然斋雅谈》:〔淳佑间,丹阳太守重修多 景楼,高宴落成,一时席上皆湖海名流。酒馀,主人命妓持红笺徵诸客词。〕秋田 词先成,众人惊赏,为之搁笔。此类皆慷慨激烈,发欲上指。词境虽不高,然足以 使懦夫有立志。

○董文友词

董文友词祇能言情,不堪论事。其望梅花《过鹦鹉洲》、贺新郎《淮阴祠》两调, 偶为慷慨之词,立见其蹶。措语固不能圆健,平仄亦有颠倒处。

○陈其年哨遍

陈其年哨遍两篇,一气盘旋,排山倒海。论其气力,几欲突过稼轩。只是雄而不浑 ,直而不郁。故初读令人色变,再读令人齿冷矣。

○其年题彭禹峰集词

其年读彭禹峰集一篇,后半云:〔噫此世何为,崖疆好以公充饵。僰爨牁牂地。鬼 燐生、鼓声死。犹记靖州城,连营贼火,楚歌帐外凄然起。公左挈人头,右提酒瓮 ,大嚼辕门残。奈缚他,乌获矐渐离,则女子庸奴尽胜之,论通侯羊头羊胃。〕 亦可谓直言不忌。

○其年柬丁飞涛词

其年柬丁飞涛一篇,起云:〔大叫高歌,脱帽欢呼,头没酒杯里。〕又云:〔君不 见、庄周漆园傲吏。洸洋玩弄人间世。又不见,信陵暮年失路,醇酒妇人而已。〕 又云:〔我劝君、莫负赏花时,幸归矣,长嘘复奚为,算人生亦欲豪耳。今宵饮博 达旦,酒三行以后,汝为我舞,吾为若语,手作拍张言志。黄须笑捋凭红肌,论英 雄如此足矣。〕又西平乐《王谷卧疾村居、挐舟过讯》云:〔只须剪烛,无须烹韭 ,欲与君言,竟上君床。君不见、石鲸跋浪,铁马呼风,今日一片关山,五更刁斗 ,何处乾坤少战场。〕笔力未尝不横绝,惜其一发无馀。

○余论词在本原

或谓渔洋分甘馀话云:〔胡应麟病苏黄古诗,不为十九首建安体,是欲绁天马之足 ,作辕下驹也。子病迦陵词不能沉郁,毋乃类是。〕余曰:〔此不可一例论也。胡 氏以皮相论诗,故不足以服渔洋之心。余论词,则在本原。观稼轩词,才力何尝不 大,而意境亦何尝不沉郁。如谓才力大者则不必沉郁,则陈、王、李、杜之诗转出 苏、黄下矣,有是理哉。

○稼轩词于雄莽中饶隽味

稼轩词,于雄莽中别饶隽味。如〔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又,〔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多少曲折。惊雷怒涛中,时见和风暧日。 所以独绝古今,不容人学步。

○稼轩词于悲壮中见浑厚

稼轩词如〔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又,〔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 树花存否。〕又,〔重阳节近多风雨。〕又,〔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 〕又,〔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又, 〔楼观甫成人已改,旌旗未捲头先白。叹人生哀乐转相寻,今犹昔。〕又,〔秋晚 菁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又,〔三十六宫花溅泪,春声何处说兴亡。燕双双 。〕又,〔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又,〔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 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皆于悲壮中见浑厚。后之狂呼叫嚣者,动托苏 、辛,真苏、辛之罪人也。

○迦陵本原未厚

苏辛词,后人不能摹仿。南渡词人,沿稼轩之后,惯作壮语,然皆非稼轩真面目。 迦陵力量,不减稼轩,而卒不能步武者,本原未厚也。后人更欲学之,恐又为迦陵 窃笑矣。

○比与兴之别

或问比与兴之别。余曰:宋德佑太学生百字令,祝英台近两篇,字字譬喻,然不得 谓之比也。以词太浅露,未合风人之旨。如王碧山咏萤、咏蝉诸篇,低回深婉,托 讽于有意无意之间,可谓精于比义。〔婉讽之谓比,明喻则非。随园诗话中所载诗 如咏六月菊云:〔秋士偶然轻出处,高人原不解炎凉。〕咏落花云:〔看他已逐东 流去,却又因风倒转来。〕咏茶灶云:〔两三杯水作波涛〕等类,皆舌尖聪明语, 恶薄浅露,何异刘四骂人。即〔经纶犹有待,吐属已非凡〕之句,无不倾倒,然亦 不过考试中兴会佳句耳,于风诗比义了不相关。宋人〔而今未问和羹事,且向百花 头上开〕,自是富贵福泽人声口,以云风格,视经纶句又低一筹矣。若兴则难言之 矣。托喻不深,树义不厚,不足以言兴。深矣厚矣,而喻可专指,义可强附,亦不 足以言兴。所谓兴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极虚极活,极沉极郁,若远若近,可 喻不可喻,反覆缠绵,都归忠厚。求之两宋,如东坡水调歌头、卜算子《雁》,白 石暗香疏影,碧山眉妩《新月》、庆清朝《榴花》、高阳台《残雪庭除一篇》等篇 ,亦庶乎近之矣。

○风骚有比兴之义

风骚有比、兴之义,本无比、兴之名。后人指实其名,已落次乘。作诗词者,不可 不知。

○风诗用意各有所在

风诗三百,用意各有所在。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故能感发人之性情 。后人强事臆测,系以比、兴、赋之名,而诗义转晦。子朱子于楚词,亦分章而系 以比、兴、赋,尤属无谓。

○樊榭词命意未厚

词有貌不深而意深者,韦端已菩萨蛮,冯正中蝶恋花是也。若厉樊榭诸词,造语虽 极幽深,而命意未厚,不耐久讽,所以去古人终远。

○樊榭造句多幽深

樊榭造句多幽深,谷人措词则全在洗炼,又不逮樊榭远甚。

○谷人词胜骈文

谷人所长者,律赋诗帖耳。古文固非所能,骈文亦不免平庸。词较胜于骈文,然亦 未见高妙。至古今体诗,则下驷之乘矣。大抵谷人先生祇可为近时高手,论古则未 也。

○朱陈厉三家词

朱、陈、厉三家,可谓极词之变态。以云骚雅,概未之闻。

○尤西堂更漏子

尤西堂更漏子云:〔五更风,三点雨。并作零钟断鼓。残叶影,落花魂。凄凄来叩 门。天涯雁。飞声乱。叫出伤心一片。倚半枕,拥孤衾。相思睡不成。〕前半直似 鬼语,后半不免粗浮,殊负此调。

○迦陵精于炼句

谷人辈工于炼字耳。迦陵则精于炼句。如云:〔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捲怒涛。〕 又,〔长城夜月一轮孤,沙场战马千群黑。〕又,〔水云轇葛,阳阴杂糅,奇石成 狮破空走。〕又,〔秋生海市,红日一轮孤隐。〕又,〔短鬓飒秋叶,僵指矗枯枒 。〕又,〔大江边,残照里,仲宣楼。〕又,〔曼声长啸,碧云片片都裂。〕又, 〔轻舟夜剪秋江,西风鳞甲生江面。〕又,〔隐隐前林暝翠,暗结精蓝。〕又,〔 老松三百本,山雨响遍张鳞甲。〕又,〔想月明千里,战袍不夜,西风万马,杀气 临边。〕又,〔十月疏砧,一城冷雁,不许愁不望乡。〕又,〔我到中原,重寻旧 迹,牧笛吹风起夜波。〕又,〔一派大江流日夜,捲云涛、舞上青山髻。〕造句皆 精警夺目,读之可增长笔力。

○其年水调歌头

其年水调歌头《雪夜再赠季希韩》云:〔纵不神仙将相,但遇江山风月,流落亦为 佳。岂意有今日,侧帽数哀笳。〕流落亦为佳,已是难堪。今则并此不能矣。岂意 五字,悲极愤极,如闻熊啼兕吼。

○梦窗词悲郁和厚

稼轩词云:〔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即其年水调歌头之意,而意境却别。 然读梦窗之〔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悲郁而和厚,又不必为稼 轩矣。

○宋无名氏鹧鸪天

宋无名氏鹧鸪天云:〔镇日无心扫黛眉。临行愁见理征衣。樽前祇恐伤郎意,搁泪 汪汪不敢垂。停宝马,捧瑶卮。相斟相劝忍分离。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 时。〕语不必深,而情到至处,亦绝调也。惟措词近曲,终欠大雅。

○字面应慎用

词中如佳人、夫人、那人、檀郎、伊家、香腮、心儿、莲瓣、双翘、鞋钩、断肠天 、可怜宵、莽乾坤、哥、奴、姐、耍等字面,俗劣已极,断不可用。即老子、玉人 、则个、好个、那个、拌个、原是、娇瞋、兜鞋、恁些、他、儿等字,亦以慎用为 是。盖措词不雅,命意虽佳,终不足贵。

○张子野词最见古致

张子野词,最见古致。如云:〔江水东流郎在西,问尺素何由到。〕情词凄怨,犹 存古诗遗意。后之为词者,更不究心于此。

○黄鲁直词间有佳者

黄鲁直词,乖僻无理,桀傲不驯,然亦间有佳者。如望江东云:〔江水西头隔烟树 。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 、人传与。直饶寻来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 往复不置,故佳。

○词贵浑涵

词贵浑涵,刻挚不能浑涵,终属下乘。晁无咎咏梅云:〔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 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费尽气力,终是不好看。宋末萧泰来 霜天晓角一阕,亦犯此病。

○方回瑞鹧鸪

方回瑞鹧鸪云:〔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馀香。〕此种句法,直是贺老从心 化出。

○美成艳词

美成艳词,如少年游、点绛唇、意难忘、望江南等篇,别有一种姿态。句句洒脱, 香区泛话,吐弃殆尽。

○美成荣枯系于一词

美成以少年游《并刀如水》一篇,一词通显,以望江南《歌席上》一篇,一阕得罪 。荣枯皆系于一词,异矣。

○美成蝶恋花

美成蝶恋花云:〔鱼尾霞生明远树。翠壁黏天,玉叶迎风举。一笑相逢蓬海路。人 间风月如尘土。剪水双眸云半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青雾。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 几度吹红雨。〕语带仙气,似赠女冠之作。否则故为隐语,已为梦窗《北斗秋横》 、《春温红玉》两篇,开其先路。

○词人好作精艳语

词人好作精艳语。如左与言之〔滴粉搓酥〕,姜白石之〔柳怯云松〕,李易安之〔 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等类,造句虽工,然非大雅。

○放翁词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放翁伤其妻之作也。〔放翁妻唐氏改适赵士程 。〕〔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放翁妾别放翁词也。前则迫于其母而出其妻。 后之迫于后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两词皆不免于怨,而情自可哀。

○吴元可采桑子

吴元可采桑子:〔一样东风两样吹〕轻浅语,自是元人手笔。国朝陈玉●之〔欲骂 东风误向西〕,愈趋愈下矣。

○沈景高和刘龙洲指甲词

刘龙洲沁园春,为词中最下品。元人沈景高,有和刘龙洲指甲一篇,句句握捏,又 不及改之远甚。而俞焯云:〔景高旧家子也。余见此词纤丽可爱,因定交焉。〕当 时赏识如此,何怪元词之不振也。

○明代两花影词

明代施浪仙花影词四卷,卑卑不足道。求其稍近于雅者,不获三五阕。同时马浩澜 亦有花影词三卷。陈言秽语,又出浪仙之下。而当时并负词名,即后世犹有称述之 者。真不可解。

○遣词贵典雅

遣词贵典雅。然亦有典雅之事,数见不鲜,亦宜慎用。如莲子空房、人面桃花等字 ,久已习为套语,不必再拾人唾馀。

○朱贺柳词

宋人朱行中渔家傲云:〔拌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贺方回惜双双云:〔回首笙 歌地。醉更衣处长相记。〕同一感慨,而朱病激烈,贺较深婉。柳耆卿戚氏云:〔 红楼十里笙歌起,渐平沙落日衔残照。〕意境甚深,有乐极悲来、时不我待之感。 而下忽接云:〔不妨且系青骢,漫结同心,来寻苏小。〕荒谩无度,遂使上二句变 成淫词,岂不可惜。

○辛词与柳词迥别

耆卿〔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荒谩语耳,何足为韵事。稼轩〔悲莫悲生离别 ,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愤激语而不离乎正, 自与耆卿迥别。然读唐人〔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之句,情理两融, 又婉折多矣。

○冠柳词

王通叟词名冠柳。北宋词家极多,独云冠柳,仍是震于耆卿名,而入其彀中耳。观 其命名,即可知其词之不足重。嗣后以清平乐一词被谪,不亦宜乎。

○李汉老词

宋李汉老(谥文敏),有〔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之句,一时脍炙人口。然此语亦 似雅而俗。

○苏辛两家不同

东坡心地光明磊落,忠爱根于性生,故词极超旷,而意极和平。稼轩有吞吐八荒之 概,而机会不来。正则可以为郭、李,为岳、韩,变则即桓温之流亚。故词极豪雄 ,而意极悲郁。苏、辛两家,各自不同。后人无东坡胸襟,又无稼轩气概,漫为规 模,适形粗鄙耳。

○坡仙独绝千古

和婉中见忠厚易,超旷中见忠厚难,此坡仙所以独绝千古也。

○词以人传

岳少保、韩蕲王、文信国俱能为词,而少保为稍胜。然此皆词以人传,并非有独到 处也。浅见者遽叹为工绝,殊可不必。

○康伯可顺庵乐府

顺庵乐府五卷,康伯可作也。伯可以词爱知于高宗。当其上中兴十策时,何减于贾 长沙之洞若观火。后以谄桧得进,(有今皇御极,视公宰相为腹心之对。)富贵热 中,顿改其素。荀攸、荀彧之事操,晦于始而明于终,犹可恕也。伯可之谄桧得进 桧,明于始而晦于终,不可恕也。然其词哀感顽艳,仅有佳者。陈质斋云:〔伯可 词鄙亵之甚,〔此语论其人则可,论其词则未尽然也。〕此不足以服其心。〕至王 性之云:〔伯可乐章,令晏叔原不得独擅。〕此又等于瞽者辨黑白矣。

○曾纯甫词

黍离麦秀之悲,暗说则深,明说则浅。曾纯甫词,黄叔璥云:纯甫东都故老。词多 感慨。如金人捧露盘、忆秦娥等曲,凄然有黍离之感。如〔雕栏玉砌,空馀三十六 离宫。〕又云:〔繁华一瞬,不堪思忆。〕又云:〔丛台歌舞无消息。金樽玉管空 陈迹。〕词极感慨,但说得太显,终病浅薄。碧山咏物诸篇,所以不可及。

○程正伯词

程正伯与子瞻为中表兄弟,有书舟雅词一卷。余观其词浅薄者多,高者笔意尚闲雅 ,去坡仙何止万里。

○正伯词与坡仙不同

竹垞谓正伯词有与坡仙相乱者。余谓两人词,一洪一纤,一深一浅,如水炭之不相 入。无俟辨而可明,何虑其相乱也。

○余所赏之正伯词

正伯词,余所赏者惟渔家傲结处云:〔细拾残红书怨泣。流水急。不知那个传消息 。〕为有深婉之致。其次则水龙吟云:〔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 。〕及词选所录卜算子一阕,尚有可观。馀则一篇之中,雅郑多不分矣。

○秀水学正伯

程正伯掩凄凉黄昏庭院一篇,后来秀水词与此种笔路最近。乃竹垞自谓学玉田,未 免欺人太甚。

○朱真非腐儒

词综所录朱晦翁水调歌头、真西山蝶恋花,虽非高作,却不沉闷。固知不是腐儒。

○杜伯高词

杜伯高词气魄绝大,音调又极谐。所传不多,然在南宋,可以自成一队。陈同甫云 :〔伯高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评论甚当。

○曹洁躬满江红

国初曹洁躬满江红《钱塘观潮》云:〔城上吴山遮不住,乱涛穿到严滩歇。是英雄 未死报雠心,秋时节。〕沉雄悲壮,笔力千钧,读之起舞。竹垞和作,已非敌手, 何论馀子。

○尤西堂论词

尤展成云:〔近日词家,爱写闺阃,易流狎昵。蹈扬湖海,动涉叫嚣。二者交病。 〕西堂此论,可谓深中词人之弊。顾自言之而自蹈之,何耶。

○孔季重鹧鸪天

孔季重鹧鸪天云:〔院静厨寒睡起迟。秣陵人老看花时。城连晓雨枯陵树,江带春 潮坏殿基。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不知烟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谁 。〕胜国之感,情文凄艳。较五代时鹿虔扆临江仙一阕所谓〔烟月不知人世改,夜 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者,可以媲美。

○红豆词人与王桐花

〔把酒嘱东风,种出双红豆。〕吴园次词也,当时有红豆词人之号。〔郎似桐花, 妾似桐花凤。〕王阮亭词也,京师人呼为王桐花。此类皆一时情艳语,绝无关于词 之本原。而当时转以此得名,何其浅也。

○一语之工倾倒一世

宋人如红杏尚书、贺梅子、张三影、山抹微云秦学士、露华例影柳屯田、晓风残月 柳三变、滴粉搓酥左与言之类,皆以一语之工,倾倒一世。宋与柳、左无论矣。独 惜张、秦、贺三家,不乏杰作,而传诵者转以次乘。岂白雪阳春竟无和者与,为之 三叹。

○一篇之工传播艺林

子野吊林君复诗〔烟雨词亡草更青〕,蔡君谟寄李良定诗〔多丽新词到海边〕,此 则一篇之工,见诸吟咏。然亦其人并非专家,故不惜以一篇之工,艺林传播。(国 朝崔黄叶、崔红叶,亦犹是也)至贺梅子、张三影、秦学士,词品超绝。而亦以一 语之工得名,致与诸不工词者同列,则亦安用此知己也。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婉之意。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云:〔 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 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樊榭词笔幽艳

樊榭词笔幽艳,盖亦知陈、朱之悖乎古,而别出旗鼓以争胜。浅见者遂谓其从风骚 来。其实不过袭梅溪、梦窗、玉田面目,而运以幽冷之笔耳。然不可谓非作手。

○陈朱万词与风骚相背

陈、朱词,显悖乎风骚。樊榭则隐违乎风骚。而不知风骚门径,必不容与之相背也 。

○陈朱厉各有所胜

陈以雄阔胜,可药纤小之病。朱以隽逸胜,可药拙滞之病。厉以幽峭胜,可药陈俗 之病。不可谓之正声,不得不谓之作手。

○词中圣境

迦陵雄劲之气,竹垞清隽之思,樊榭幽艳之笔,得其一节,亦足自豪。若兼有众长 ,加以沉郁,本诸忠厚,便是词中圣境。

○位存与璞函词

位存词规模较隘,而全篇精粹,亦能拔帜于陈、朱之外。璞函则轻圆俊美,跌宕纵 横,鼓吹陈、朱,正不多让,皆国朝之哲也。

○璞函送春词

〔青子绿阴空自好,年年总被东风误〕璞函送春词也。意味极厚,词之可以怨者。

○陈朱与苏辛异

宋词有不能学者,苏、辛是也。国朝词有不能学者,陈、朱是也。然苏、辛自是正 声,人若学不到耳。陈、朱则异是矣。

○学苏辛不可不慎

学周、秦、姜、史不成,尚无害为雅正。学苏、辛不成,则入于魔道矣。发轫之始 ,不可不慎。

○板桥论词取刘蒋

板桥论诗,以沉著痛快为第一。论词取刘、蒋,亦是此意。然彼所谓沉著痛快者, 以奇警为沉著,以豁露为痛快耳。吾所谓沉著痛快者,必先能沉郁顿挫,而后可以 沉著痛快。若以奇警豁露为沉著痛快,则病在浅显,何有于沉。病在轻浮,何有于 著。病在卤莽灭裂,何有于痛与快也。

○三百篇痛快语

〔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之痛快语也。然谓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则谬不可 言矣。

○板桥词

板桥词,如〔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 ,毁书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似此恶劣不堪语,想彼亦 自以为沉著痛快也。蒋竹山词如〔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同此 恶劣。

○冯中正蝶恋花

冯中正蝶恋花云:〔谁道閒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 不辞镜里朱颜瘦。〕可谓沉著痛快之极,然却是从沉郁顿挫来。浅人何足知之。

○碧山词郁厚

碧山词,何尝不沉著痛快。而无处不郁,无处不厚。反覆吟咏数十过,有不知涕之 何从者。粗心人读之,戛釜撞翁,何由识其真哉。

○王竹庵诗词

余友王竹庵工诗词,而未造深厚之境。余赋秋怨诗,有云:〔鸡鸣欲曙天未曙。此 夜知君在何处。红灯如雾纱如烟,凉月沉沉梦中语。〕竹庵叹为幽绝,以为不厌百 回读也。癸酉年与余唱和甚多。余时年二十一,竹庵长余九年。后闻其游楚粤间, 援例得县丞,大吏荐擢知县。与某公不合,惝恍抑郁,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 甲申秋,余过靖江,怀以诗云:〔云水空濛欲化烟。眼前风物似当年。黄芦苦竹秋 萧瑟,肠断江楼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楼暮雨诗钞》词则倡和者不下十馀首,大 半率意之作,都无存稿。

○雍乾以还词人

雍乾以还,词人林立。如南芗、橙里辈,非无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独绝者,皆 若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杨、郭之卑靡,上亦难窥姜、史之门户。后之为词者 ,不根柢于风骚,仅于词中求生活,又无陈、朱才力,纵极工巧,亦不过南芗、橙 里之匹。则亦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矣。尚安足为贵乎。

○张皋文揭词旨

碧山、玉田而后,得张皋文一揭其旨,而词以不灭。其间五六百年,亦多杰出之士 。竟无溯其源者,亦足异矣。

○金应圭词选后序

金应圭词选后序云:〔近世为词,厥有三蔽。义非宋玉,而独赋蓬发。谏谢淳于, 而唯陈履舄。揣摩床笫,污秽中篝,是谓淫词,其蔽一也。猛起奋末,分言析字。 诙嘲则俳优之末流,叫啸则市侩之盛气。此犹巴人振喉以和阳春,黾蜮怒嗌以调疏 越,是谓鄙词,其蔽二也。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 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 章,是谓游词,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盖前两蔽则显忤风骚,常人皆 知其非。此一蔽则似是而非,易于乱真。今之假托南宋者,皆游词也。〕原其所昧 ,厥亦有由。童蒙撷其粗而失其精,达士小其文而失其义,故论诗则古近有祖祢, 而谈词则风骚若河汉,非其惑欤。此论深中世病。学人必破此三蔽,而后可以为词 。

○词选后附录词

词选后附录诸家词,大旨皆不悖于风骚。惟冠以仲则一首,殊可不必。仲则于词, 本属左道。此一词不过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绝之作。

○左仲甫南浦

左仲甫南浦《夜寻琵琶亭》一章,格调不凡。惟〔绕回栏百折觅愁魂〕句,终嫌不 大雅。

○郑善长湘春夜月

郑善长湘春夜月《帘》一章,意味甚深,可称佳构。而结数语云:〔从此便、更休 论春事,任教银蒜,终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检之过。

○梁应来游词

梁应来两般秋雨庵随笔,除当时人诗词外,大半掇拾唾馀,并无独见。其中摘录诸 词,率是浅薄纤丽之作,最为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缕曲《春阴》云云,枝而不物 ,即金氏所谓游词也。

○风骚自有门户

山歌樵唱,里谚童谣,非无可采。但总不免俚俗二字,难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 每偏爱此种,以为转近于古。此亦魔道矣。(钟、谭古诗归之选,多犯此病。)风 骚自有门户,任人取法不尽。何必转求于村夫牧竖中哉。

○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

近时兴化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尚不染板桥馀习。

○作词贵求本原

作词贵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讲。求之词选,以探其本。博之词综,以广其才 。按之词律,以合其法。词之道几尽于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骤探。第求诸词选, 尚不足臻无上妙谛。此余不得已撰述此编,推诸风骚,以尽精义。知我罪我,一任 天也。

卷七
○作词应究心词律

词有平仄可以通融者,有必不可以通融者。一字偶乖,便不合拍。究心于词律,自 无不协之弊。

○词律先在分别去声

词之音律,先在分别去声。不知去声之为重,虽观词律,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犹不知也。(斯编之作,专在直揭本原。声调之学,有词律在,馀弗赘论。偶 拈一条示人,以究词律之捷径耳。)

○初学宜先多读唐宋词

词中本原,初学难于骤得。宜先多读唐宋之词,以植其基。然后上溯风骚,下逮国 初,以竟其原委,穷其变态。本原所在,可不言而喻矣。

○学词贵在能诗之后

诗词一理。然不工词者可以工诗,不工诗者断不能工词。故学词贵在能诗之后。若 于诗未有立足处,遽欲学词,吾未见有合者。

○词由诗入门

古人词胜于诗则有之,(如少游、白石皆然。)未有不知诗而第工词者。王碧山、 张玉田辈诗不多见,然必非不工诗者。即使碧山辈诗未成家,不能卓立千古,要其 为词之始,必由诗以入门。断非躐等。

○东坡词胜诗文

人知东坡古诗古文,卓绝百代。不知东坡之词,尤出诗文之右。盖仿九品论字之例 ,东坡诗文纵列上品,亦不过为上之中下。(七言古为东坡擅长,然于清绝之中杂 以浅俗语,沉郁处亦未能尽致。古文才气纵横而不免霸气,总不及词之超逸而忠厚 也。)若词则几为上之上矣。此老生平第一绝诣,惜所传不多也。

○古人词多无题

古人词大率无题者多。唐五代人,多以调为词。自增入闺情闺思等题,全失古人托 兴之旨。作俑于花庵、草堂,后世遂相沿袭,最为可厌。至清绮轩词选,乃于古人 无题者,妄增入一题。诬己诬人,匪独无识,直是无耻。

○碧山咏物词空绝古今

咏物词至王碧山,可谓空绝古今。然亦身世之感使然,后人不能强求也。竹垞茶烟 阁体物集二卷,纵极工致,终无关于风雅。

○其年长相思

其年长相思〔赠别杨枝〕云:〔漱金卮。搁金卮。不是樽前抵死辞。今宵是别离。 〕愈朴直,愈婉曲,愈沉痛。艳词非其年所长,然此类亦见别致。

○晏小山长相思

晏小山长相思云:〔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 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此亦小山集中别调,与其年赠别杨枝之作 ,笔墨相近。

○其年瑞龙吟

其年瑞龙吟后半云:〔春夜见壁间三弦子,是:云郎旧物,感而填词。〕〔记得蛇 皮弦子,当时妆就,许多声价。曲项微垂流苏,同心结打。也曾万里,伴我关山夜 。有客向潼关店后,昆阳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枫青,轻拢细砑。〕游丝落絮之 情,云涌风飞之笔,亦一时之雄也。

○竹垞言情胜文友

竹垞艳词,言情者远胜文友。而体物诸篇,则文友为工。此亦各有所长,不可相强 。如美人额、美人齿等篇,竹垞非不工巧,然不及文友之精。

○学词应究本原

文友为词中之妖,然却有妖之神通。后人为艳词,更欲胜之,亦非易易。故余愿学 词者,各究其本原之所在。本原既得,不独蓉渡为糟粕,即乌丝、载酒,亦成旒缀 。

○温厚和平词之根本

温厚和平,诗教之正,亦词之根本也。然必须沉郁顿挫出之,方是佳境。否则不失 之浅露,即难免平庸。

○风骚为诗词之原

风骚为诗词之原。然学骚易,学诗难。风诗祇可取其意,楚词则并可撷其华。

○楚词有本有末

幽深窈曲,瑰玮奇肆,楚词之末也。沉郁顿挫,忠厚缠绵,楚词之本也。舍其本而 求其末,遂托名于灵均,吾所不取。

○蒿庵词与风骚相表里

千古得骚之妙者,惟陈王之诗,飞卿之词。为能得其神,不袭其貌。近世则蒿庵词 ,可与风骚相表里。此外鲜有合者。

○蒿庵可继飞卿

楚词二十五篇,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颦,已为不类。两汉才人,踵事增华 ,去骚益远。惟陈王处骨肉之变,发忠爱之忱。既悯汉亡,又伤魏乱。感物指事, 欲语复咽。其本原已与骚合。故发为诗歌,觉湘间泽畔之吟,去人未远。嗣后太白 学骚,虚有形体。长古学骚,益流怪诞。飞卿古诗有与骚暗合处,但才力稍弱,气 骨未遒。可为骚之奴隶,未足为骚之羽翼也。惟菩萨蛮、更漏子诸词,几与骚化矣 。所以独绝千古,无能为继。继之者,其惟蒿庵乎。

○李杜不同

或问杜陵何以不学骚。余曰:此不可一概论也。大约自风骚以迄太白,皆一线相承 。其间惟彭泽一源,超然物外。正如巢、许、夷、齐,有不可以常理论。至杜陵, 负其倚天拔地之才,更欲驾风骚而上之,则有所不能。仅于风骚中求门户,又若有 所不甘。故别建旗鼓,以求胜于古人。诗至杜陵而圣,亦诗至杜陵而变。顾其力量 充满,意境沉郁。嗣后为诗者,举不能出其范围,而古调不复弹矣。故余谓自风骚 以迄太白,诗之正也,诗之古也。杜陵而后,诗之变也。自有杜陵,后之学诗者, 更不能求风骚之所在,而亦不得不以杜陵为止境。韩、苏且列门墙,何论馀子。昔 人谓杜陵为诗中之秦始皇,(言其变古也)亦是快论。(此下六条论诗之正变,偶 与论风骚连类及之。)

○世人论李杜多不知本原

世人论诗,多以太白之纵横超逸为变。而以杜陵之整齐严肃为正。此第论形骸,不 知本原也。太白一生大本领,全在古风五十五首。今读其诗,何等朴拙,何等忠厚 。至如蜀道难、行路难、天姥吟、鸣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绝非太白高 作。若杜陵忠爱之忱,千古共见。而发为歌吟,则无一篇不与古人为敌。其阴狠在 骨,更不可以常理论。故余尝谓太白诗,谨守古人绳墨,亦步亦趋,不敢相背。至 杜陵乃真与古人为敌,而变化不可测矣。固由读破万卷,研琢功深。亦实为古今迈 等绝伦之才,断不能率循规矩,受古人羁缚也。但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

○升庵论李杜优劣

今之尊李抑杜者,每以李之劣处,为李之优。而以杜之优处,为杜之劣。不独非杜 之知己,并非李之知己矣。杨升庵其甚焉者也。

○杜陵变古后不能复古

诗有变古者,必有复古者。(如陈伯玉扫陈、隋之习是也。)然自杜陵变古后,而 后世更不能复古。(自风骚至太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后,无敢越此老范围者,皆与 古人为敌国矣。)何其霸也。不知古者,必不能变古,此陈、隋之诗所以不竞也。 杜陵与古为化者也。惟其与古为化,故一变而莫可复兴。

○杜诗变古

杜陵之诗,洗脱汉魏六朝面目殆尽,亦非敢于变风骚也。特才力愈工,风雅愈远。 不变而变,乃真变矣。

○茗柯蒿庵复古

自温、韦以迄玉田,词之正也,亦词之古也。元、明而后,词之变也。茗柯、蒿庵 ,其复古者也。斯编若传,轮扶大雅,未必无补。

○词至元明犹诗至陈隋

词至元、明,犹诗至陈、隋。苟柯、蒿庵犹陈射洪、张曲江也。嗣后谁为太白,收 前古之终。谁为杜陵,别出旗鼓,以开来学哉。(朱、陈不能与古化,虽敢于变古 ,终无少陵手段,不足范围后学也。)

○飞卿河传

河传一调,最难合拍。飞卿振其蒙。五代而后,便成绝响。

○飞卿佳句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飞卿佳句也。好在是梦中情况,便觉绵邈无际。若 空写两句景物,意味便减。悟此方许为词,不则即金氏所谓雅而不艳,有句无章者 矣。

○稼轩粉蝶儿

稼轩粉蝶儿《落梅》起句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后半起句云:〔而今春 如轻薄荡子难久。〕两喻殊觉纤陋,令人生厌。后世更欲效颦,真可不必。

○最不易工之词调

词中如西江月、一剪梅、钗头凤、江城梅花引等调,或病纤巧,或类曲唱,最不易 工。(难得大雅)善为词者,此类以不填为贵。

○词中最上乘

入门之始,先辨雅俗。雅俗既分,归诸忠厚。既得忠厚,再求沉郁。沉郁之中,运 以顿挫,方是词中最上乘。

○易安隽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易安隽句也。(并非高调)〔莺莺燕燕 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四字尤不堪)停停当当人人。 〕乔梦符效之,丑态百出矣。然如双卿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叠至四五十字,而运 以变化,不见痕迹。长袖善舞,谁谓今人不逮古人。

○易安声声慢

易安声声慢词,张正夫云:〔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 下十四叠字者。〕后叠又云:〔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怎生得 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有此词笔,殆问气也。〕此论甚隔。十四叠字,不过 造语奇隽耳。词境深浅,殊不在此。执是以论词,不免魔障。

○双卿词怨而不怒

双卿词怨而不怒,可感可泣。吴蘋香则怨而怒矣,词不逮双卿。其情之可悯则一也 。

○西湖老僧词

僧之能词者,除西湖老僧点绛唇一阕外,鲜有佳者。(此词亦非正声,然其中有一 片化机,未可浅视。)

○云韶集中议论

癸酉、甲戌之年,余初习倚声,曾选古今词二十六词卷,得三千四百三十四首,名 曰《云韶集》。自今观之,殊病芜杂。然其中议论,亦有一二足采者。如云:〔北 宋词,诗中之风也。南宋词,诗中之雅也。〕又云:〔东坡不可及处,全是去国流 离之思,却又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所以为高。〕又云:〔方回笔墨之妙,真乃一 片化工。〕又云:〔张文潜谓方回词『妖冶如揽嫱、施之袪,盛丽如入金、张之堂 ,幽索如屈、宋,悲壮如苏、李』,此犹论其貌耳。若论其神,则如云烟缥渺,不 可方物。〕又云:〔稼轩词非不运典,然运用虽多,而其气不掩,非放翁所及。刘 氏并讥辛、陆,谬矣。〕刘潜夫云:〔放翁、稼轩,一扫纤艳,不事斧凿。高则高 矣,但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又云:〔词至张仲举后,数百年来,邈无嗣响南 宋者。〕又云:〔词衰于元,然犹未亡也。至明而词乃亡矣。〕又云:〔竹垞词艳 而不浮,疏而不流,工丽芊绵中而笔墨飞舞。〕(此亦第论其面目。)又云:〔其 年词以气胜,然亦是以情胜。盖有气以达情,而情愈出。情为主,贵得其正。气为 辅,贵得其厚。后人徒学其矜才使气,殊属无谓。〕(此亦第论形骸。其年词亦未 能到此地步,然其说自可取。)又云:〔词家之病,首在一俗字。破除此病,非读 樊榭词不可。〕又云:〔稼轩词,精者直似一座铁瓮城。坚而锐,锐而厚,纵饶千 军万马,亦冲突不入。板桥、心馀辈,一击瓦解矣。〕又云:〔五代人词,不著力 而意自胜,而俚浅处亦不少。〕以上数条,虽不必尽然,亦未为无见。

○词中连用叠字皆非正道

词中连用叠字,或句句用春字,或句句用愁字,句句用声字、儿字、秋字、间字之 类,皆非正道。有志于古者,必不屑为。

○皇甫子奇词

唐人皇甫子奇词,宏丽不及飞卿,而措词闲雅,犹厚古诗遗意。唐词于飞卿而外, 出其右者鲜矣。五代而后,更不复见此种笔墨。

○飞卿词托词帷房

飞卿词大半托词帷房,极其婉雅而规模自觉宏远。周、秦、苏、辛、姜、史辈,虽 姿态百变,亦不能越其范围。本原所在,不容以形迹胜也。

○碧山咏莼

碧山咏莼云:〔碧芽也抱春洲怨,双捲小缄芳字。〕下云:〔江湖兴,昨夜西风又 起。年年轻误归计。如今不怕归无准,却怕敌人千里。〕玉田长亭怨云:〔故人何 许。浑忘了、江南旧雨。〕下云:〔如今又、京国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自 甘终隐,而亦不愿其友之枉道徇人,同一用意忠厚。

○碧山醉落魄

碧山醉落魄云:〔垂杨学画蛾眉绿。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 ,斜月杏花屋。〕婉丽中见幽怨,殆亦借题言志耶。

○两赋蝶恋花

〔镇日双蛾愁不展。隔断中庭,羞与郎相见。十二栏杆閒倚遍。凤钗压鬓寒犹颤。 昨日江楼帘乍捲。零乱春愁,柳絮飘千点。上已湔裙人已远。断魂莫唱蘋花怨。〕 此余蝶恋花词也。怨而不怒,尚有可观。越二日,又赋一阕云:〔谁道蓬山天外远 。晓起开帘,重见芙蓉面。躲髻笼云眉翠敛。低头不觉朱颜变。避入花阴藏不见。 细拾残红,不语思量遍。小院新晴寒尚浅。秋风先已捐团扇。〕决绝如此,未免怨 而怒矣。

○乙酉乡试后赋词

乙酉乡试,泄泻委顿,草草完卷,归舟望月,秋气泬寥,曾赋临江仙云:〔八月西 风吹客袂,初程少驻征鞍。雁声嘹唳碧云端。高城天共远,回首泪栏杆。短荻长芦 秋瑟瑟,水边红蓼花残。冰轮寂寞夜江寒。回潮如有恨,呜咽绕前滩。〕意不胜而 情胜。明日阻雨,又赋洞仙歌一阕。上半阕云:〔荒江晚泊,舣蒹葭深处。回首高 城堕烟雾。正酒怀落寞,旅梦凄迷,愁欲绝、况是短篷疏雨。〕亦即上章之意,词 境皆浅,聊寄吾怀而已。

○旧赋鹧鸪天

词有信笔写去,若不关人力者,而自饶深厚,此境最不易到。余曾赋鹧鸪天一阕云 :〔一夜西风古渡头。红莲落尽使人愁。无心再续西洲曲,有恨还登舴猛舟。残月 堕,晓烟浮。一声欸乃入中流。豪怀不肯同零落,却向沧波弄素秋。〕书以俟教我 者。

○陈西麓咏西湖十景

题咏西湖十早,惟陈西麓感时伤事,得风人之正。草窗木兰花慢十阕,泛写景物, 了无深义。张成子应天长十章,才气不逮草窗,而时有与西麓暗合处。如苏堤春晓 云:〔草色旧迎雕辇,蒙茸暗香陌。〕曲院荷风云:〔田田处,成暗绿。正万羽、 背风斜矗。乱鸥去,不信双鸳,午睡犹熟。〕花港观鱼云:〔禹浪未成头角,吞舟 胆犹怯。湖山外,江海匝。怕自有、暗泉流接。楚天远,尺素无期,枉误停楫。〕 下云:〔濠梁兴,归未惬。记旧伴、袖携留摺。指鱼水、总是心期,休怨三叠。〕 南屏晚钟云:〔欢娱地,空浪迹。漫记省、五更闻得。〕柳浪闻莺云:〔昆明事, 休更说。费梦绕、建章宫阙。〕两峰插云云:〔唤醒睡龙苍角,盘空壮商翼。西湖 路,成倦客。待倩写、素缣千尺。〕此类皆有亡国之感。不及西麓之深厚,固胜似 草窗作。赵闻礼录入阳春白雪集中,未为无见。

○赵闻礼阳春白雪

赵闻礼辑阳春白雪八卷,颇能撷两宋人之精。而杂入游词亦不少。未能尽善也。

○陆务观风流子

陆务观风流子云:〔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曜嫁梁鸿。记绿窗睡起,静吟閒咏, 句翻离合,格变玲珑。更乘兴、素纨留戏墨,纤玉抚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冻, 凤笺春丽,花砑轻红。人生谁能料,堪悲处、身落柳陌花丛。翻羡画堂鹦鹉,深闭 金笼。向宝镜莺钗,临妆常晚,绣茵牙版,催舞还慵。肠断市桥月笛,灯院霜钟。 〕盖放翁伤其妻作也。词不必高,而情极哀怨。选本皆不登此篇,惟《阳春白雪集 》载之。

○江开之菩萨蛮

〔商人重利轻别离〕,白香山沉痛语也。江开之菩萨蛮《商妇怨》云:〔嫁郎如未 嫁。长是凄凉夜。情少利心多。郎如年少何。〕俚极笨极,真是点金成铁。

○许鲁斋沁园春

许鲁斋云:〔儒者以治生为急务。〕真通达之论。其沁园春《垦田东城》云:〔为 农换却为儒。任人笑、谋身拙更迂。念老来生业,无他长技,欲期安稳,敢避崎岖 。达士身名,豪家骄蹇,此好胸中一点无。欢然处,有膝前儿女,几上诗书。〕亦 即治生之义,非泛作农家语。元草堂诗馀载之,而词则未为超妙。

○鲁斋效竹山

竹山词云:〔万误曾因疏处起,一閒且向贫中觅。〕自是阅历语,而词笔甚隽。鲁 斋书怀词云:〔万事岂容忙里做,一安惟自閒中得。〕效颦无谓。

○学词应守绳墨

学以砺而后成,苟违绳墨,何惮釽摫。若以水济水,则亦何益之有哉。古人诗词不 尽可法,善于运用,何难化腐为奇。若理解不明,贞淫未辨,妄窃古人成语,以为 己有。胶柱者宝其唾馀,改弦者失其宗旨。古人亦安恃此知己也。

○辛稼轩词用唐人诗句

辛稼轩词运用唐人诗句,如淮阴将兵,不以数限,可谓神勇。而亦不能牢笼万态, 变而愈工,如腐迁夏本纪之点窜禹贡也。

○姚云文艮岳词

元草堂诗馀,载江村姚云文艮岳词云:〔《摸鱼儿》渺人间、蓬瀛何许,一朝飞入 梁苑。辋川梯洞层崖出,犹带鬼愁龙怨。穷游宴。谈笑里、金风吹折桃花扇。翠华 天远。怅莎沼萤黏,锦屏烟合,草露泣苍藓。东华梦,好在牙樯雕辇。画图历历曾 见。落红万点孤臣泪,斜日牛羊春晚。摩双眼。看尘世鳌宫,又报鲸波浅。吟鞭拍 断。便乞与娲皇,化成精卫,填不尽遗憾。〕慨当以慷,亦陈经国之亚匹也。

○彭元逊解佩环

元人彭元逊解佩环《寻梅不见》云:〔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零落无数。远道荒 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迟暮。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 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日晏山深闻笛,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 媒劳,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馀酲寐,遗佩环、浮沉沣浦。有白鸥、淡月微波, 寄语逍遥容与。〕忧深思远,于两宋外,又辟一境。而本原正见相合。出自元人手 笔,尤为难得。

○彭元逊警句

元草堂诗馀,录彭元逊词最多。其警句如临江仙云:〔自结床头麈尾,角巾坐枕孤 松。片云承日过山东。起听荷叶雨,行受豆花风。〕蝶恋花云:〔无复捲帘知客意 。杨花更欲因风起。〕语爽朗而意深远,在元代定推作手。

○菉斐轩词韵

菉斐轩词韵,以上、去、入三声均隶于平韵中。盖专为北曲而设,决非宋人所订正。 惜大晟乐府久已失传,无从考證其谬。樊榭遽以为宋人词韵,失之未考也。

○张玉田词源

玉田词源二卷,上卷精研声律,探本穷源,绘图立说。审音者执此以求古乐不难矣 。下卷自音谱以至杂论。选词不多,别具只眼,洵可为后学之津梁。陈眉公误以下 卷为乐府指迷。云间姚培谦、张景星辑为乐府指迷一卷,而删其十之二三,盖仍眉 公之误也。

○词源小疵

刘改之咏美人指甲、美人足沁园春两篇,玉田词源录附姜史咏物之后。谓两词亦工 丽,但不可与前作同日语。余谓宋人咏物佳篇极多,何必录此两词,有污大雅。此 词源之小疵,不得以玉田所赏而讳其失。

○作词之要

作词气体要浑厚,而血脉贵贯通。血脉要贯通,而发挥忌刻露。居心忠厚,托体高 浑,雅而不腐,逸而不流,可以为词矣。

○作词之难

雄阔非难,深厚为难。刻挚非难,幽郁为难。疏逸非难,冲淡为难。工丽非难,雅 正为难。奇警非难,顿挫为难。纤巧非难,浑融为难。古今不乏名家,兼有众长鲜 矣。词岂易言哉。

○李后主晏叔原词情胜

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词中正声,而其词则无人不爱,以其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 虽雅不韵,何足感人。

○晏元献欧阳文忠出小山下

晏元献、欧阳文忠皆工词,而皆出小山下。专精之诣,固应让渠独步。然小山虽工 词、而卒不能比肩温、韦,方驾正中者,以情溢词外,未能意蕴言中也。故悦人甚 易,而复古则不足。

○词宜熟读

熟读温、韦词,则意境自厚。熟读周、秦词,则韵味自深。熟读苏、辛词,则才气 自旺。熟读姜、张词,则格调自高。熟热碧山词,则本原自卫,规模自远。本是以 求风雅,何必遽让古人。

○向子諲梅花引

向子諲梅花引《戏代李师明作》云:〔花如颊。梅如叶。小时笑弄阶前月。最盈盈 。最惺惺。閒愁未识,无计说深情。一年空省春风面。花落花开不相见。要相逢。 得相逢。须信灵犀,中自有心通。同杯杓。同斟酌。千愁一醉都忘却。花阴边。柳 阴边。几回拟待,偷怜不成怜。伤春玉瘦慵梳掠。抛掷琵琶閒处著。莫猜疑。莫嫌 迟。鸳鸯翡翠,终是一双飞。〕此调颇不易工,古今合作,仅此一首。盖转韵太多 ,真气必减。且转韵处必须另换一意,方能步步引人入胜。作者多为调所窘。此作 层层入妙,如转丸珠。又如七宝楼台,不容拆碎。(此词余录入閒情集。)贺方回 三阕,陈其年二阕,专集古语以为词,可称别调。(贺、陈词余录入别调集。)

○张元干楼上曲

张元干楼上曲云:〔楼外夕阳明远水。楼中人倚东风里。何事有情怨别离。低鬟背 立君应知。东望雪山君去路。断肠迢迢尽愁处。明朝不忍见云山。从今休傍曲栏杆 。〕意味深长,音调古雅,艳体中阳春白雪也。

○黄石牧痦堂词

黄石牧香屑集,古艳古香,集句神境。痦堂词二卷,亦多幽怨之音。如翠楼吟《魂 》云:〔月魄荒唐,花灵彷佛,相携最无人处。栏杆芳草外,忽惊转、几声杜宇。 飘零何许。似一缕游丝,因风吹去。浑无据。想应凄断,路傍酸雨。日暮。渺渺愁 馀。觉黯然销者,别情离绪。春阴楼外远,入柳烟、和莺私语。连江暝树。愿打点 幽香,随郎黏住。能留否。只愁轻绝,化为飞絮。〕惨戚憯凄,迷离惝恍,非深于 情者,不能道只字。

○寇莱公点绛唇

寇莱公点绛唇云:〔像尺薰炉,拂晓停针线。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捲。〕 遣词凄艳,姿态甚饶,自是北宋人手笔。

○范文正御街行

范文正御街行云:〔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 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淋漓沉著。西厢长亭袭之,骨力远 逊,且少味外味。此北宋所以为高、小山、永叔后,此调不复弹矣。

○张忠武临江仙

张忠武临江仙《忆旧》云:〔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怜仙侣剩浓欢。 黄鹂惊梦破,青岛唤春还。回首旧游浑不见,苍烟一片荒山。玉人何处倚栏杆。紫 箫明月底,翠袖暮云寒。〕清词丽句,不减晏、欧诸贤。从古大英雄,必非无情者 ,吾于仲畴益信。

○冯正中抛球乐词

〔烧残红烛暮云合,飘尽碧梧金井寒。〕冯正中抛球乐词也。拗一字,更觉宫商一 片。知音者原不拘于调。

○陈与义拟法驾导引

诗以穷而后工,倚声亦然,故仙词不如鬼词。哀则幽郁,乐则浅显也。宋代惟白玉 蟾脱尽方外气。陈与义拟法驾导引三章,亦称佳构。原序云:〔世传顷年都下市肆 中,有道人携乌衣椎髻女子,买斗酒独饮,女子歌词以侑。凡九阕,皆非人世语。 或记之问一道士,道士惊曰:此赤城韩夫人所制水府蔡真君法驾导引也,乌衣女子 疑龙云。得其三而亡其六,拟作三阕。〕其一云:〔朝元路,朝元路,同驾玉华君 。千乘载花同一色,人间遥指是祥云。回望海光新。〕其二云:〔东风起,东风起 ,海上百花摇。十八风鬟云半动,飞花和雨著轻绡。归客碧迢迢。〕其三云:〔烟 漠漠,烟漠漠,天澹一帘秋。自洗玉舟斟白体,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流。〕 以清虚之笔,写阔大之景,语带仙气,洗脱凡艳殆尽。

○王香雪天仙子

王香雪天仙子《晓发尚湖》云:〔远树惊乌飞不定。烟中渐吐青山影。犬声荒店未 开门,西风紧。霜华凝。半湖残月芦花冷。〕全首写景,亦是词中变格,后人不必 效颦。

卷八
○东坡词全是王道

东坡词全是王道。稼轩则兼有霸气,然犹不悖于王也。其年则竟似老瞒、石勒一流 人物。板桥、心馀辈,不过赤眉、黄巾之流亚耳。后之学词者,不究本原,好作壮 语,复向板桥、心馀词求生活,则是鼠窃狗偷,益卑鄙不足道矣。

○其年题珂雪词

其年题珂雪词云:〔万马齐暗蒲牢吼,百斛蛟螭囷蠢。算蝶拍、莺簧休混。多少词 场谈文藻,向豪苏腻柳寻蓝本。吾大笑,比蛙黾。〕夫柳诚不足重,苏则何可厚非 。一概抹煞,此盖其年自道其词,而特借珂雪一发之也。然竟是老瞒、石勒声口。 其年能作壮语,然悲者多而丽者少。惟《送三韩李若士省亲之楚金缕曲》一阕,( 若士尊公,时提督湖广。)最为壮丽。词云:〔秋到离亭暮。羡风前、珊鞭玉靶, 翩然竟去。借问此行何所向,笑指巴烟郢树。是乌鹊、惯南飞处。路入南荒休骋望 ,有陶公、战舰空滩雨。酾热酒,浪花舞。严君坐拥貔貅旅。压下流、一军下濑, 目无黄祖。昨夜月明亲飨士,要奏新填乐府。都不用、陈琳阮瑀。手掣红旗翻破阵 ,看郎君、下笔惊鹦鹉。猿臂种,气如虎。〕雄阔壮丽。然在迦陵,自是屈意之作 。

○迦陵以词受累

西河词话云:〔礼部某郎中无子,适其妾有身。已产女矣,丐邻园尼僧,向城东育 婴堂,怀一血胎内之,遂许言生一男。于弥月宴客,座间各赋贺词。予同官陈迦陵 赋桂枝香曲二阕。其首阕前截云:〔泛蒲未既,兰汤重试。若非释氏携来,定是宣 尼抱至。〕郎中疑迦陵知其事,故诮之。即次阕前截云:〔悬弧宅第,充闾佳气。 试听户外啼声,可是人间恒器。〕凡人间户外,皆类诮词,遂大恚恨。其后凡礼部 于翰林院衙门有所差择,必厚抑迦陵,竟至淹滞。始知文字之隙,原有检点所不及 者,然不可不慎也。〕按此二词,迦陵集中不载。先生以词自豪,竟以词受累。何 造化之善弄人耶。

○用语助入艳词

彭骏孙《金粟词话》云:〔词人用语助入词者甚多,入艳词者绝少。惟秦少游『闷 则和衣拥』,新奇之甚。用则字亦仅见此词。〕按此乃少游恶劣语,何新奇之有。 至用则字入词,宋人中屡见。如拌则而今已拌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忆则如何不 忆之类,亦岂谓之仅见。董文友词云:〔暗笑那人知未,薄倖从前既。〕押既字稳 而有味,似此方可谓善用语助入艳词者。

○少游为词心

读古人词,贵取其精华,遗其糟粕。且如少游之词,几夺温、韦之席,而亦未尝无 纤俚之语。读淮海集,取其大者高者可矣。若徒赏其〔怎得香香深处,作个蜂儿抱 〕等句,(此语彭羡门亦赏之,以为近似柳七语。尊柳抑秦,匪独不知秦,并不知 柳。可发大噱。)则与山谷之〔女边著子,门里安心〕,其鄙俚纤俗,相去亦不远 矣。少游真面目何由见乎。东坡、稼轩、白石、玉田高者易见。少游、美成、梅溪 、碧山高者难见。而少游、美成尤难见。美成意馀言外,而痕迹消融,人苦不能领 略。少游则义蕴言中,韵流弦外。得其貌者,如鼷鼠之饮河,以为果腹矣。而不知 沧海之外,更有河源也。乔笙巢谓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可谓卓识。

○著作不以多为贵

声名之显海,身份之高低,家数之大小,只问其精与不精,不系乎著作之多寡也。 子建、渊明之诗,所传不满百首。然较之苏、黄、白、陆之数千百首者,相越何止 万里。词中如飞卿、端已、正中、子野、东坡、少游、白石、梅溪诸家,脍炙人口 之词,多不过二三十阕,少则十馀阕或数阕,自足雄峙千古,无与为敌。近人以多 为贵,卷帙裒然,佳者不获一二阕。吾虽以之覆酒瓮,覆酱瓿,犹恐污吾酒酱也。 吾愿肆志于古者,将平昔应酬无聊之作,一概删弃,不可存丝毫姑息之意。而后真 面目可见,而后可以传之久远,不为有识者所讥。然则蒿庵四十阕,较古人为已多 ,正不病其少也。

○小仓山房诗可鄙

小仓山房诗,诗中异端也。稍有识者,无不吐弃之。然亦实有可鄙之道,不得谓鄙 之者之过。假令简斋当日删尽芜词,仅存其精者百馀首,(多存近体,少存古体, 不必存绝句。极多以百馀首为止,更不可再多。)传至今日,正勿谓不逮阮亭、竹 垞诸公也。惟其不能割舍,誇多斗靡,致使指摘交加,等诸极恶不堪之列,亦其自 取。习倚声者,尤不可不察。

○赵蒋诗不如袁

小仓山房集,佳者尚可得百首。忠雅堂诗,瓯北诗钞,百中几难获一。盖一则如粗 鄙赤脚奴,一则如倚门卖笑倡也。近人慑于其名,以耳代目。彼不知驼峰熊掌为何 物,宜其如鸱之嚇腐鼠也。哀哉。

○袁赵蒋诗无可贵

袁、赵、蒋盛负时名,而其诗实无可贵。洪稚存、吴谷人等诗,愈趋愈下,仅可不 观。无足深论。

○聪明语不足重

诗词中浅薄聪明语,余所痛恶。一染其习,动辄可数十首。无论其不能传,即侥倖 传之后世,亦不过供人唾骂耳。何足为重。

○诗词贵精不贵多

余友尝语余云:〔有全唐诗,不可无全宋词。有能为是举者,固是大观。且不患其 不传也。〕然余谓藉以传一己之名词可,欲以教天下后世之为词者则不可。盖兵贵 精不贵多,精则有所专注,多则散乱无纪。如全唐诗九百卷,多至四万八千首。精 绝者亦不过三千首,可数十卷耳。(余久有唐诗选之意,约得三千首,此举至今未 果。)馀则仅备观览,供彩掇,资谐笑而已。虽不录无害也。倚声一途,既有朱氏 词综,两宋精华,约略已具,而蒿庵犹病其芜。更欲集全宋词,则亦不过壮观邺架 ,于本原无涉,亦可不必。

○宋六十家词芜杂

宋六十家词,已病芜杂,识者宜分别观之。吴氏宋元百家词,竹垞时已失全书,近 更无从采访。然宋、元两代词,高者不过十馀家,次者约得三十馀家。合五十家足 矣。录至百家,下乘必多于上驷。博而不精,终属过举。

○宋词精绝者约五百馀首

两宋词,精绝者约略不过五百馀首。足备揣摩,不必多求也。

○词宜穷正始

白石仙品也。东坡神品也,亦仙品也。梦窗逸品也。玉田隽品也。稼轩豪品也。然 皆不离于正。故与温、韦、周、秦、梅溪、碧山同一大雅,而无傲而不理之诮。后 人徒恃聪明,不穷正始,终非至诣。

○东坡一派无人能继

东坡一派,无人能继。稼轩同时,则有张、陆、刘、蒋辈,后起则有遗山、迦陵、 板桥、心馀辈。然愈学稼轩,去稼轩愈远,稼轩自有真耳。不得其本,徒逐其末, 以狂呼叫嚣为稼轩,亦诬稼轩甚矣。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则一。论其派别,大约温飞卿为一体,(皇甫子奇、南 唐二主附之。)韦端已为一体,(朱松卿附之。)冯正中为一体,(唐五代诸词人 以暨北宋晏、欧、小山等附之。)张子野为一体,秦淮海为一体,(柳词高者附之 。)苏东坡为一体,贺方回为一体,(毛泽民、晁具茨高者附之。)周美成为一体 ,(竹屋、草窗附之。)辛稼轩为一体,(张、陆、刘、蒋、陈、杜合者附之。) 姜白石为一体,史梅溪为一体,吴梦窗为一体,王碧山为一体,(黄公度、陈西麓 附之。)张玉田为一体。其间惟飞卿、端己、正中、淮海、美成、梅溪、碧山七家 ,殊途同归。馀则各树一帜,而皆不失其正。东坡、白石尤为矫矫。

○汪森词综序

汪玉峰(森)之序词综云:〔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阳姜夔出,句 琢字炼,)此四字甚浅陋,不知本原之言。)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羽翼 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平、王沂孙、张炎、张翥 效之于后。譬之于乐,舞箾至于九变,而词之能事毕矣。〕此论盖阿附竹垞之意, 而不知词中源流正变也。窃谓白石一家,如閒云野鹤,超然物外,未易学步。竹屋 所造之境,不见高妙,乌能为之羽翼。至梅溪则全祖清真,与白石分道扬镳,判然 两途。东泽得诗法于白石,却有似处。词则取径狭小,去白石甚远。梦窗才情横逸 ,斟酌于周、秦、姜、史之外,自树一帜,亦不专师白石也。虚乐府,较之小山、 淮海,则嫌平浅。方之美成、梅溪,则嫌伉坠,似郁不纡,亦是一病,绝非取径于 白石。竹山则全袭辛、刘之貌,而益以疏快。直率无味,与白石尤属歧途。草窗、 西麓两家,则皆以清真为宗。而草窗得其姿态,西麓得其意趣。草窗间有与白石相 似处,而亦十难获一。碧山则源出风骚,兼采众美,托体最高,与白石亦最异。至 玉田乃全祖白石,面目虽变,托根有归,可为白石羽翼。仲举则规模于南宋诸家, 而意味渐失,亦非专师白石。总之,谓白石拔帜于周、秦之外,与之各有千古则可 。谓南宋名家以迄仲举,皆取法于白石,则吾不谓然也。

○词不必分南宋北宋

词家好分南宋北宋。国初诸老几至各立门户。窃谓论词只宜辨别是非,南宋北宋, 不必分也。若以小令之风华点染,指为北宋。而以长调之平正迂缓,雅而不艳,艳 而不幽者,目为南宋,匪独重诬北宋,抑且诬南宋也。

○北宋有俚词南宋多游词

北宋间有俚词,南宋则多游词。而伉词则两宋皆不免。选择不可不慎。学者贵求其 本原所在,门户之见自消。否则各执一是,互相攻诋,溯厥本原,卒无托足处。宜 乎不得其通也。

○古今二十九家词选

余拟辑古今二十九家词选,(附四十二家)约二十卷。有唐一家,(附一家)温飞 卿。(附皇甫子奇)五代三家,(附四家)李后主、(附中宗)韦端己、(附牛松 卿、孙光宪。)冯延巳。(附李珣)北宋七家,(附六家)欧阳永叔、(附晏元献 )晏小山、张子野、苏东坡、秦少游、(附柳耆卿、毛泽民、赵长卿。)贺方回、 周美成。(附陈子高、晁具茨。)南宋九家,(附八家)辛稼轩、(附朱敦儒、黄 公度、刘克庄、张元干、张孝祥、刘改子、陆放翁、蒋竹山。)姜白石、高竹屋、 史梅溪、吴梦窗、陈西麓、周草窗、王碧山、张玉田。元代一家,(附二家)张仲 举。(附彭元孙、末附金之元遗山。)国朝八家,(附二十一家)陈其年、(附吴 梅村、曹洁躬、尤悔庵、郑板桥。)曹珂雪、(附彭骏孙、徐电发、严藕渔。)朱 竹垞、(附李分虎、李符曾、王阮亭、董文友。)厉太鸿、(附黄石牧)史位存、 (附王小山、王香雪。)赵璞函(附过湘云、吴竹屿。)张皋文、(附张翰风、李 申耆、郑善长。)庄中白。(附蒋鹿潭、谭仲修。)自温飞卿至冯延巳为第一卷。 欧阳永叔至张子野为第二卷。苏东坡至秦少游为第三卷。贺方回至周美成为第四卷 。辛稼轩为第五卷。姜白石至史梅溪为第六卷。吴梦窗为第七卷。陈西麓至周草窗 为第八卷。王碧山为第九卷。张玉田至张仲举为第十卷。陈其年为第十一卷、第十 二卷、第十三卷。曹珂雪为第十四卷。朱竹垞为第十五卷、第十六卷。厉太鸿为第 十七卷。史位存为第十八卷。赵璞函为第十九卷。而殿以张皋文、庄中白为第二十 卷。词中原委正变,约略具是。(此选大意,务在穷源竟委,故取其正,兼收其变 ,为利于初学耳。非谓词之本原即在二十九家中,漫无低昂也。惟殿以皋文、中白 ,却寓深意。)

○皋文蒿庵为风雅正宗

温、韦创古者也。晏、欧继温、韦之后,面目未改,神理全非,异乎温、韦者也。 苏、辛、周、秦之于温、韦,貌变而神不变。声色不开,本原则一。南宋诸名家, 大旨亦不悖于温、韦,而各立门户,别有千古。元、明庸庸碌碌,无所短长。至陈 、朱辈出,而古意全失,温、韦之风,不可复作矣。贞下起元,往而必复。皋文唱 于前,蒿庵成于后。风雅正宗,赖以不坠。好古之士,又可得寻其绪焉。

○为词宜直溯风雅

杜陵变古之法,不变古之理。故自杜陵变古后,而学诗者不得不从杜陵。纵有复古 者,亦不过古调独弹,无与为应也。陈、朱变古之理,而并未能尽变古之法。故虽 敢于变古,不能必人之中心悦而诚服其词。且不能禁人之复古。有志为词者,宜直 溯风骚,出入唐、宋,乃可救陈、朱之失,勿为陈、朱辈所囿也。

○知稼翁词合东坡碧山为一手

黄公度知稼翁词,气格高远,语意浑厚,直合东坡、碧山为一手。所传不多,卓乎 不可企及。

○赵以夫龙山会

赵以夫龙山会《九日》云:〔西北最关情,漫遥指、东徐南楚。黯销魂,斜阳冉冉 ,雁声悲苦。〕感时之作,但说得太显,不耐寻味。金氏所谓鄙词也。感时伤事者 ,必熟读碧山词,而后可以作不平鸣。

○诗词宜沉郁

诗之高境在沉郁。其次即直截痛快,亦不失为闪乘。词则舍沉郁之外,即金氏所谓 俚词鄙词游词,更无次乘也。(非沉郁无以见深厚,唐、宋诸名家,不可及者正在 此。)

○白石长亭怨慢

白石长亭怨慢云:〔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白石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烈。此外如〔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鷢。〕又, 〔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皆无此沉至。

○白石少年游

〔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白石少年游戏平浦词也。随郎滋味四字, 似不经心,而别有姿态。盖全以神味胜,不在字句之间寻痕迹也。

○碧山语无泛设

诗外有诗,方是好诗。词外有词,方是好词。古人意有所寓,发之于诗词,非徒吟 赏风月以自蔽惑也。少陵诗云:〔甫也南北人,早为诗酒污。〕具此胸次,所以卓 绝千古。求之于词,旨有所归,语无泛设者,吾惟服膺碧山。

○蒿庵论元以后词不可入目

蒿庵曾语余云:〔唐以后诗,元以后词,必不可入目,方有独造处。〕此论甚精。 然余谓作诗词时,须置身于汉、魏、〔指诗言〕唐、宋〔指词言〕之间,不宜自卑 其志。若平时观览,则唐以后诗,元以后词,益我神智,增我才思者,正复不少。 博观约取,亦视善学者何如耳。

○词以温厚和平为本

温厚和平,诗词一本也。然为诗者,既得其本,而措词则以平远雍穆为正,沉郁顿 挫为变。特变而不失其正,即于平远雍穆中,亦不可无沉郁顿挫也。词则以温厚和 平为本,而措语即以沉郁顿挫为正,更不必以平远雍穆为贵。诗与词同体异用者在 此。

○蒿庵知碧山

无论诗古文词,推到极处,总以一诚为主。杜诗韩文,所以大过人者在此。求之于 词,其为碧山乎。然自宋迄今,鲜有知者。知碧山者惟蒿庵。即皋文尚非碧山真知 己也。知音不亦难哉。(此条以诚字立论,明乎此,则无聊之酬应与无病之呻吟皆 可不作矣。惜不得起蒿庵一證之。)碧山有大段不可及处,在恳挚中寓温雅。蒿庵 有大段不可及处,在怨悱中寓忠厚。而出以沉郁顿挫则一也。皆古今绝特之诣。

○古人为词自抒性情

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郁,不能无所泄。古之为词者,自抒其性情,所以 悦己也。今之为词者,多为其粉饰,务以悦人,而不恤其丧己。而卒不值有识者一 噱。是亦不可以已乎。

○姜史张王词有真气

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词,修饰皆极工,而无损其真气。何也,列子云:〔有色 者,有色色者。〕知此,可以言词矣。

○论历代词

词有表里俱佳,文质适中者,温飞脚、秦少游、周美成、黄公度、姜白石、史梅溪 、吴梦窗、陈西麓、王碧山、张玉田、庄中白是也。词中之上乘也。有质过于文者 ,韦端己、冯正中、张子野、苏东坡、贺方回、辛稼轩、张皋文是也。亦词中之上 乘也。有文过于质者,李后主、牛松卿、晏元献、欧阳永叔、晏小山、柳耆卿、陈 子高、高竹屋、周草窗、汪叔耕、李易安、张仲举、曹珂雪、陈其年、朱竹垞、厉 太鸿、过湘云、史位存、赵璞函、蒋鹿潭是也。词中之次乘也。有有文无质者,刘 改之、施浪仙、杨升庵、彭羡门、尤西堂、王渔洋、丁飞涛、毛会侯、吴园次、徐 电发、严藕渔、毛西河、董苍水、钱保芬、汪晋贤、董文友、王小山、王香雪、吴 竹屿、吴谷人诸人是也。词中之下乘也。有质亡而并无文者,则马浩澜、周冰持、 蒋心馀、杨荔裳、郭频伽、袁兰村辈是也。并不得谓之词也。论词者本此类推,高 下自见。

○东坡白石具有天授

稼轩求胜于东坡,豪壮或过之,而逊其清超,逊其忠厚。玉田追踪于白石,格调亦 近之,而逊其空灵,逊其浑雅。故知东坡、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东坡、 稼轩,同而不同者也。白石、碧山,不同而同者也。

○古人论词之善无过玉田

有长于论词,而不必工于作词者。未有工于作词,而不长于论词者。古人论词之善 ,无过玉田。若公谨之浩然斋雅谈、绝妙好词等编。所论与所选,均多未洽,其所 自作可知矣。吾于南宋诸名家,不得不外草窗。

○张氏词选为古今善本

作词难,选词尤难。以我之才思,发我之性情,犹易也。以我之性情,通古人之性 情,则非易矣。竹垞词综,备而不精。皋文词选,精而未备。然与其不精也,宁失 不备。古今善本,仍推张氏词选。若选本之尽美尽善者,吾未之见也。

○花间草堂尊前诸选背谬

花间、草堂、尊前诸选,背谬不可言矣。所宝在此,词欲不衰得乎。

○诗词体裁易混

诗词源流曰:〔词之纥那曲、长相思,五言绝句也。柳枝、竹枝、清平调引、小秦 王、阳关曲、八拍蛮、浪淘沙,七言绝句也。阿那曲、鸡叫子,仄韵七言绝句也。 瑞鹧鸪,七言律诗也。欸残红,五言古诗也。体裁易混,徵选实繁。故当稍别之, 以存诗词之辨。〕余于大雅集中,近五七言绝句者,概不入选。惟别调集,登皇甫 子奇采莲子一首,浪淘沙一首,刘采春罗唝曲两首而已。

○玉田谓词不宜和韵

诗词和韵,不史强己就人。戕贼性情,莫此为甚。张玉田谓词不宜和韵,旨哉斯言 。

○贺老小词工于结句

贺老小词,工于结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结处一笔叫醒,遂使全篇实处皆虚,最 属胜境。如浣溪沙云:〔梦想西池辇路边。玉鞍骄马小辎軿。春风十里斗婵娟。临 水登山漂泊地,落花中酒寂寥天。个般情味已三年。〕又前调云:〔閒把琵琶旧谱 寻。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欹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一从 灯夜到如今。〕妙处全在结句,开后人无数章法。

○集句词

石孝友浣溪沙集句云: 宿醉离愁慢髻鬟。(韩偓)绿残红豆忆前欢。(晏几道) 锦江春水寄书难。(晏几道)红袖时笼金鸭暖,(秦观) 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璟)为谁和泪倚栏杆。(李煜) 集成语尚能自写其意。然如竹垞之浣溪沙《同柯寓匏春望集句》云: 烟柳风丝拂岸斜。(雍陶)远山终日送馀霞。(陆龟蒙) 碧池新涨浴娇鸦。(杜牧)阆苑有书多附鹤,春城无处不飞花。马啼今去入谁家。 (李商隐、韩翃、张籍。) 又,前调《惜别集句》云: 惜别愁窥玉女窗。(李白)遥知不语泪双双。(权德舆) 绮罗分处下秋江。(许浑)暮雨自归山悄悄,(李商隐) 残灯无焰影幢幢。(元稹)仍斟昨夜未开缸。(李商隐) 又,前调《春闺集句》云: 下二层楼敞画檐。(杜牧)偶然楼上卷珠帘。(司空图) 金炉檀炷冷慵添。(刘兼)小院回郎春寂寂,(杜甫) 朱栏芳草绿纤纤。(刘兼)年年三月病恹恹。(韩偓) 又,采桑子《秋日度穆陵关集句》云: 穆陵关上秋云起,(郎士元)习习凉风。(萧颖士) 于彼疏桐。(宋华)摵摵凄凄叶叶同。(吴融) 平沙渺渺行人度,(刘长卿)垂雨濛濛。(元结) 此去何从。(宋之问)一路寒山万木中。(韩翃) 又,鹧鸪天《镜湖舟中集句》云: 南国佳人字莫愁。(韦庄)步摇金翠玉搔头。(武元衡) 平铺风簟寻琴谱,(皮日休)醉折花枝作酒筹。(白居易) 日已暮,(郎大家)水平流。(白居易) 亭亭新月照行舟。(张祜)桃花脸薄难藏泪,(韩偓)桐树心孤易感秋。(曹邺) 又,玉楼春《画图集句》云: 刘郎已恨蓬山远。(李商隐)金谷佳期重游衍。(骆宾王) 倾城消息隔重帘,(李商隐)自恨身轻不如燕。(孟迟) 画图省识东风面。(杜甫)比目鸳鸯真可羡。(卢照邻) 一生一代一双人,(骆宾王)相望相思不相见。(王勃) 又,瑞鹧鸪《闺思集句》云: 春桥南望水溶溶。(韦庄)半壁天台已万重。(许浑) 心寄碧沉空婉娈,(刘沧)语来青鸟许从容。(曹唐) 更为后会知何地,(杜甫)难道今生不再逢。(韩偓) 是忆当时留咽处,(吕温)桐花暗澹柳惺忪。(元稹) 又,临江仙《汾阳客感集句》云: 无限塞鸿飞不度,(李益)太行山碍并州。(白居易) 白云一片去悠悠。(张若虚)饥鸟啼旧垒,(沈佺期) 古木带高秋。(刘长卿)永夜角声悲自语,(杜甫) 思乡望月登楼。(魏扶)离肠百结解无由。(鱼玄机) 诗题青玉案,(高适)泪满黑貂裘。(李白) 又,渔家傲《赠别集句》云: 花面鸦头十三四。(刘禹锡)调筝夜坐灯光里。(王諲) 行到阶前知未睡。(无名氏)挥玉指。(阎朝隐) 弦弦掩抑声声思。(白居易)会得离人无限意。(郑谷) 杯倾别岸应须醉。(罗隐)曾向五湖期范蠡。(韦庄) 几千里。(卢仝)如何遂得心中事。(刘言史) 诸篇皆脱口而出,运用自如,无凑泊之痕,有生动之趣,出古人之右矣。

○竹垞蕃锦集

黄石牧香屑集,具有化工,为计中集句绝技,可谓专门名家矣。词则竹垞蕃锦集, 亦极集句能事。然视石牧之集诗,不可同日语。

○诗词难于咏物

沈阳时乐府指迷云:〔诗难于咏物,词为尤以。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远 ,则晦而不明。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尾声,斯为绝妙。〕 此论亦确当。然如碧山咏物诸篇,则大矣化矣。又不仅在结尾声寓意也。读白石、 梅溪、碧山、玉田词,如饮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滞。元以后词,则清者失真味 ,浓者似火酒矣。言近旨远,其味乃厚。节短韵长,其情乃深。遣词雅而用意浑, 其品乃高,其气乃静。

○诗词所以寄感

诗词所以寄感,非以恂情也。不得旨归,而徒骋才力,复何足重。唐贤云:〔枉抛 心力作词人。〕不宜更蹈此弊。

○唐五代词以婉约为宗

唐五代小词,皆以婉约为宗。长调不多见,亦少佳篇。至宋乃规模大备矣。诗至于 唐亦然。

○宋词不能越温韦

唐诗可以越两晋、六朝,而不能越苏、李、曹、陶者,彼已臻其极也。宋词可以越 五代,而不能越飞卿、端己者,彼已臻其极也。虽曰时运,岂非人事哉。

○宋无名氏题项羽庙词

宋无名氏《题项羽庙》调念奴娇云:〔鲍鱼腥断,楚将军、鞭虎驱龙而起。空费咸 阳三月火,铸就金刀神器。垓丁兵稀,阴陵道狭,月暗云如垒。楚歌喧唱,山川都 姓刘矣。悲泣。唤醒虞姬,为伊死别,血刃飞花碎。霸业销沉骓不逝。气尽乌江江 水。古庙颓垣,斜阳红树,遗恨鸦声里。兴亡休问,高陵秋草空翠。〕劲气直前, 不留馀地,此宜兴之祖也。

○蒋竹山贺新郎

蒋竹山贺新郎云:〔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 ,犹认窗纱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消 瘦影,嫌明烛。鸳楼碎泻东西玉。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 ,描上生绡画帽。怕不是、新来妆束。彩扇红牙今都在,眼无人、解听开元曲。空 掩袖,倚寒竹。〕似此亦磊落可喜。竹山集中,便算最高之作。乃秀水龙谓其效法 白石,何异痴人说梦耶。

○放翁蝶恋花

放翁蝶恋花云:〔早信此生终不遇,当年悔草长杨赋。〕情见乎词,更无一毫含蓄 处。稼轩鹧鸪天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亦即放翁之意,而气 格迥乎不同。彼浅而直,此郁而厚也。

○东坡八声甘州

东坡八声甘州《寄参寥子》结数语云:〔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 海道,顾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寄伊郁于豪宕,坡老 所以为高。

○王阮亭浣溪沙

王阮亭浣溪沙《红桥怀古》云:〔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 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芳草旧迷楼。〕遣词琢句,较五代 人更觉苕雅。邱季贞和之云:〔清浅雷塘水不流。几声寒笛画城秋。红桥犹自倚扬 州。五夜香氏残月梦,六宫花落晓风愁。多情烟树恋迷楼。〕婉雅芊丽。渔洋一阕 外,断推此为佳构。然两词皆文过于质。其传诵一时者,正以文胜也。

○词曲体异

诗词同体而异用。曲与词则用不同,而体亦渐异。此不可不辨。

○五代人词去取宜慎

五代人词,高者升飞卿之堂,俚者直近于曲矣。故去取宜慎。花间、尊前等集,更 欲扬其波而张其焰。吾不解是何心也。

○词不可浮艳鄙陋

文采可也,浮艳不可也。朴实可也,鄙陋不可也。差以毫釐,谬以千里矣。

○词贵婉而善讽

情以郁而后深,词以婉而善讽。故朴实可施于诗。施于词者,百中获一耳。朴实尚 未必尽合,况鄙陋乎。

○韦辛词有朴实处

韦端己菩萨蛮四章,辛稼轩水调歌头、鹧鸪天等阕,间有朴实处。而伊郁即寓其中 。浅率粗鄙者,不得藉口。

○五代词不及两宋

六朝诗,所以远逊唐人者,魄力不充也。魄力不充者,以纤秾损其真气故也。当时 乐府所尚,如子夜、捉搦诸歌曲,诗所以不振也。五代词不及两宋者,亦犹是耳。 余选希声集六卷,所以存诗也。大雅集六卷,所以存词也。

○诗衰于宋词衰于元

诗衰于宋。词衰于元。然自乾嘉以还,追踪正始者,时复有人。是衰者可以复振, 亡者犹有存焉者也。

○诗词皆有境

诗有诗境。词有词境。诗词一理也。然有诗人所辟之境,词人尚未见者,则以时代 先后远近不同之故。一则如渊明之诗,淡而弥永,朴而愈厚,极疏极冷,极平极正 之中,自有一片热肠,缠绵往复。此陶公所以独有千古,无能为继也。求之于词, 未见有造此境者。一则如杜陵之诗,包括万有,空诸倚傍,纵横博大,千变万化之 中,却极沉郁顿挫,忠厚和平。此子美所以横绝古今,无与为敌也。求之于词,亦 未见有造此境者。若子建之诗,飞卿词固已讥之。太白之诗,东坡词可以敌之。子 昂高古,摩诘名贵,则子野、碧山,正不多让。退之生凿,柳州幽峭,则稼轩、玉 田,时或过之。至谓白石似渊明,大晟似子美,则吾尚不谓然。然则词中未造之境 ,以待后贤者尚多也。(皆境之高者,若香山之老妪可解,卢仝、长吉之牛鬼蛇神 ,贾岛之寒瘦,山谷之桀骜,虽各有一境,不学无害也。)有志倚声者,可不勉诸 。

荣翰自束发受业于亦峰舅氏,亲承指受者有年。乙亥岁,补弟子员,旋食廪饩。舅 氏喜荣为可造,由是举业外,兼课诗词杂艺,时得闻其绪论。然舅氏于书无所不览 ,凡习一艺,必造精微,而于词学为尤深且邃。所著词话八卷,一本温柔敦厚,以 上溯国风、离骚之旨,可谓发前人之所未发,俾后学奉为圭臬,卓卓乎词学之正宗 矣。荣请付梓,以公诸世。舅氏不许,谓于是编历数十寒暑,识与年进,稿凡五易 ,安知将来不更有进于此者乎。则舅氏之浸润沈潜于此道,岂寻常诣力所能造也耶 。壬辰岁,舅氏遽归道山。荣惧是编久而散佚,亟与同学诸子刊而传之。呜呼,舅 氏天资卓越,丰于才而啬于年,著作林立,是编特其绪馀。荣惧不获卒业,以底于 成,而不能忘谆谆耳提面命时也,悲夫。

受业甥包荣翰谨识。

先师陈亦峰先生,宅心孝友,卓然有以自见。既歾二年,太夫子铁峰先生整其遗著 ,得若干帙,正诗与同门王雷夏诸君子因有剞劂之请。而铁峰先生谦抑至再,以为 不足传,仅许刻其词话八卷,并诗词附焉。呜呼,此虽不足传先生,要亦可为诸编 之嚆矢,先生有知,慰耶悲耶。刊既成,敬疏其缘起如右,盖泫然不知涕泗之何从 矣。

光绪二十年夏六月,门下士海宁许正诗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