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权素诗话  近现代 蒋箸超

愿无尽庐诗话(钝剑)

余十七岁时,曾作咏史小诗一百首,稿久已失去矣。忽于败纸麓中觅得残片,喜不可支,然已大半污毁不可识。为抄录几章,存于诗话中,以见当时之思想一斑云。《孔子作春秋》:“外夷内诸夏,大道撑宇宙。所以文物邦,不化作禽兽。”《宋南渡》:“不免小朝廷,初误李邦彦。恨不生致之,而我吐其面。”《韩信》:“王孙少傲骨,只合寄人食。无意为真王,假王弄不得。”《文中子》:“开口说礼乐,旷乎王佐风。蚍蜉撼大树,还问朱晦翁。”《淝水之战》:“安亦殷浩流,临事稍静默。天不欲倾晋,儿曹竟破贼。”《荆轲刺秦王》:“秦政非齐桓,奈何生之。倘遇樊于期,地下将何辞。”更有咏史乐府百馀首,已全归乌无有之乡矣。惜哉!

李叔同诗有时颇似龚定盦。如《昨夜》云:“昨夜星辰人倚楼,中原咫尺山河浮。沈沈万绿寂不语,梨叶一枝红小秋。”《丁未初梦》云:“鸡犬无声天地死,风景不殊山河非。妙莲花开大尺五,弥勒松鸾腰十围。恩仇仇恩若相忘,世界琉璃七宝妆。隔断红尘三万里,先生自号水仙王。”此等境界,非他人所能到也。叔同自署其字曰息霜,其厌世之流欤?

此间有一女郎,略饶风韵,雅比绿珠。出自小家,无殊碧玉。芳龄二九,已过破瓜之年;绣枕低吟,续《采葛》之句。倚楼则未免有情,对镜而无端生恼。羞为玉碎,恨欲珠沈。春水一池,干卿底事;芙蓉半盏,与世长辞。嗟乎!青年薄幸,大抵如斯;黄土无情,忍此终古。亦足劝乎?大可怜已。馀为作《怨词》六解,又成《虞美人》词以吊之。《怨词》曰:“怨煞欢情薄,侬竟为情死。水流石不转,磊砢常如此。(一解)秋风空庭响,落叶辞柯枝。可怜欢与侬,永无再见时。(二解)虽则死别离,心事侬已了。恨煞侬痴情,情痴生烦恼。(三解)欢若闻侬死,欢意竟如何。应添哭侬泪,洒向金巨罗。(四解)愁雨打香魂,楚楚酸酸怨。生生复世世,不愿重相恋。(五解)胸中点点血,杜鹃无此红。世间痴女子,请记欢与侬。(六解)”词曰:“蛾眉遽肯痴如此,甘为萧郎死。此生赢得那人怜,断勿他生再住奈何天。

原来颜色难常好,玉碎珠沈了。兰啼蕙叹恨何多,深怕沧桑劫数尽如他。”

慷慨激昂,固诗之佳处。然不善为之,易入诪张叫呶之习。自古诗人患此甚多,李白、放翁犹不能免,况下焉者乎。此病七言尤为易犯,作诗者不可不慎也。

作诗不可不学古人,亦不可太学古人。宋明以来学杜者众矣,然多得其皮骨,能得杜之神髓者六人而已:退之、子瞻、半山、鲁直、义山、放翁是也。以其虽学杜而仍有己之本色,己之气概。若并此而无之,则即为伪诗人而已,又何贵哉!故余谓不可太学古人也。学杜之病如是,即学他人,亦何独不然。

《居易录》云:“张吏部序余《过江集》曰:‘笔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览之馀,别深怀抱。’知己之言也。盖必如是而后为诗不妄作,否则味同嚼蜡,多此一番笔墨,甚无谓也。”渔洋诗殊不足当此,而四语却不刊之论矣。有意攻击古人,此固轻薄者之恶习;然毫无独见而专以他人短长为短长者,亦未见其得也。何论文也、诗也,在己苟有自得之地,好恶荆┥迥异他人。欧阳修之不好杜诗,苏东坡之不好《史记》,岂好恶与人殊哉,盖别有所见耳。

忧庐有吊晚唐诗人曹唐诗三章,其慷慨激切,现于眉宇。非具一肚皮不合时宜者,无以解此。传云:“黄冠抛却带儒冠,刻意吟诗思汗漫。快读《游仙》九十八,仿疑身在五云端。”“明珠火齐绕盘行,荒诞迷离数不清。具此仙才占仙籍,自然金榜上无名。”“英雄无地各悲秋,郁屈瑰奇万古愁。一代霸才穷幕府,衣冠那不到狝猴。”

东海褰溟氏诗无体不佳,而古诗尤峭折,奇伟可爱。《六盘山转饣襄谣》云:“马足,车轴折。人蹉跌,山岌崒。朔雁一声天雨雪。舆夫舆夫尔勿嗔,官仅用尔力,尔何不肯竭?尔胡不思车中累累物,东南万户之膏血!”此作笔大如椽,汉魏盛唐人中,亦所罕见。至若《西域引》、《蜕团》等作,则又似学长吉体矣。

黄山谷律诗才气无双,能将太白歌行运于五十六字中,真为奇事。然有时失之生涩,少自然天趣,不若杜牧之之豪宕流转,其气势更为浩然沛然也。馀意既称为律,终究以音节和谐、风调圆美为上乘,若以奇险争胜,去律字之诣远矣。

作诗用书卷则深厚,不用则单薄。然不善用书卷者,反致意为词累。如王荆公诗,纯用白描,不使典故,弥觉遒劲清真。可知文字不专以富丽为工矣。

读诗当先读宋元明清诸大家,然后乃进观三唐,进观八代,更进而楚词,而《三百篇》,则思过半矣。

中国旧时所称诗人,乃狭义之诗人,而非广义之诗人。若西国则所布龙、苏克斯比、弥儿登诸人,称之为世界大诗人者,非专指五七言之韵语而言,凡一切有韵之文,传奇脚本之类,皆包括在内。馀谓必如此所谓诗者乃足尽其量。夫言者,人心之声也。言之中于理者,则为文;而文之有音节者,则为诗。《三百篇》之诗,但有音节,而无一定章句。嗣后屈原、宋玉起,变《三百篇》而为《骚》。司马相如、班固兴,变骚而为赋。唐宋盛行五七言,而骚与赋遂衰矣。再传而后,词曲并作,演为传奇。诗之日新月盛,至于如此,不亦人心进化之徵耶?今人但知曹子建、杜少陵、李太白、陆放翁之为中国大诗人,抑知屈原、司马相如、汤若士、高东嘉、王实甫、孔云亭、辛稼轩、姜白石等之亦为大诗人乎?明乎此理,而诗之变化尽焉矣。

世界日新,文界、诗界当造出一新天地,此一定公例也。黄公度诗独辟异境,不愧中国诗界之哥仑布矣,近世洵无第二人。然新意境、新理想、新感情的的词,终不若守国粹的、用陈旧语句为愈有味也。林少泉往时以书寄我,所言可谓先得我心矣:“(前略)所示《历史纪念歌》十八章,十九期《白话报》当为刊入,以贡于世。后有杰作,尚望勿过靳闷,使敝报常得藉以增重,至盼至盼。国事日亟,吾党中才足以作为文章、鼓吹政治活动者,已如凤毛麟角。而近犹复盛持文界革命、诗界革命之说。下走以为此亦季世一种妖孽,关于世道人心靡浅也。吾国文章,实足称雄世界。日本固无文字,虽国势甚至今日,而彼中学子谈文学者,犹当事事丐于漠土。今我顾自弃国粹,而规亻放文辞最简单之东籍,单词片语,奉若《邱索》,此真可异者矣。”

戴南山之诗,馀未之见。其自云好诗而不工诗,盖实事也。但彼虽不能诗,而却善说诗,与能诗无异。彼岂真不能诗耶?不苟作耳。南山之言曰:“《书》曰:诗言志。志者,诗之本也。荀子之论《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此诗之情也。今之人举所谓本与情者而无之,相与为浮淫靡丽之作,而以为工。而作诗之旨,失之远矣。”又曰:“古之人虽田夫、野人、女子,皆能自言其情。情之至而诗自工。今之人以诗为取名声、争坛坫之具,自汨其情,而忘其己之诗,以务摹拟夫古人之诗,此诗之所以衰也。数千年来,诗数变,而其变愈下,彼此訾謷,互起迭扑,淩迟至于今。而世之说诗者,其术更黠,而其说更谲诈而不可穷诘。”噫!明代诗人之状态,唾骂尽矣。南山著有《齐讴集》,共一百馀首,惜不得见。南山常以身在穷困,而曾无发泄愤懑之什,每自惜且恨。其胸中殆有不可明言者矣。

唐初始专七律,沈宋精巧相尚,至王岑高李,格调益高矣。及大历才子起,而词意气格更增完备,谓不逮盛唐者,此谬说也。宋明诗人,于此体佳句颇不乏,特少通体美善耳。馀近得两诗,为录于此。《树颠鹊巢为顽童所毁为赋此章》:“看尔生离兼死别,一朝惨状泪应流。独遭丧乱休天怒,纵受漂摇不汝尤。只合因缘成劫数,岂关阴雨未绸缪。须知予室翘翘甚,同是清歌在漏舟。”“生憎日暮叹途穷,绕树悲鸣觅故雄。自古高明原瞷鬼,到今寥廓信多风。嗷嗷黄口嗟何及,记取舟心又苦逢。只是一场春梦了,倾巢覆卵太匆匆。”

明季金冬心先生,奇士也。其诗多独辟异境,渊渊有古心。所为七绝尤佳,录六章于此。《咏斜阳》云:“板桥瓦曲酒垆荒,一段清愁百折肠。蝶散冷香花落纷,最难留住是斜阳。”《咏雨》云:“夜雨客惟冷拨冰,骚骚屑屑复懵懵。此声如在黄茅驿,淘剩空杯听一灯。”《咏淮堤柳》云:“绿柳一株红板桥,东风用力媚春朝。可怜种向淮堤上,不是低头便折腰。”《咏秋荷》云:“氵署宫水殿客依稀,不信人间秋渐非。连日败荷伤夜雨,暗销青盖落红衣。”《旅岁》云:“暮取琴弹之,久不成曲,感赋二首云:‘轸上流尘扑又生,弹时十指少和平。枯泉僵木岩钳口,始信无声胜有声。’‘相较伶人绝路怜,不成三叹辍哀弦。刺船吾欲寻师去,且住青山一百年。’”词旨凄怨,虽千载下,如见其心事矣。仆本恨人,何堪卒读耶。

《小叙》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记曰:“温柔敦厚,诗教也。”盖诗之为道,不特自矜风雅而已。然所谓发乎情者,非如昔时之个人私情而已;所谓止乎礼义者,亦指其大者、远者而言。如有人作为歌诗,鼓吹人权,排斥专制,唤起人民独立思想,增进人民种族观念,其所谓止乎礼义而未尝过也。若此者,正合温柔敦厚之旨。或曰:如子之论,叫嚣极矣,岂有合于孔圣之诗旨耶?不知《巷伯》之诗,讥刺奸佞,恶之至甚,乃欲“投畀有北”。《墙有茨》、《相鼠》诸诗,其措词亦不尚含蓄。可知孔子所以不删者,正以为有合诗教耳。夫“温柔敦厚”四字,岂可专于其词而决之乎?决之于诗人之心而已。苟其人以温柔敦厚之心出之者,词虽激,又奚伤于大雅乎!不然,无其心而专以和平柔顺之言以取悦于世,又曷贵哉!孟子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馀之论诗,其亦庶乎免矣。(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六、七、八集)

秋爽斋诗话(经生)

太白《登华山落雁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气,可通帝座。恨不携谢朓惊人句,来搔首问青天耳。”山峰高峻,所不必言,登者岂一太白哉?乃独想到呼吸通帝座,奇矣;又想到携谢朓惊人句问青天,更奇。其胸次空旷,偶一吐露,俱超超脱尘,故其为诗,大概如此。

陆士龙《谷风诗》云:“閒居物外,静言乐幽。绳枢增结,瓮牖绸缪。和神当春,清节为秋。天地则迩,户庭已悠。”钟伯敬评之曰:“眼中极静,胸中极廓。”予所爱,尤在末二句。天地本悠也,反言迩,不言悠;户庭本迩也,反言悠,不言迩。此等笔墨,此等胸次,亦岂是流辈可几!

程子云:邵尧夫襟怀放旷,如空中楼阁,四通八达。如“须信画前原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这个意思,元古未有人道。

上蔡谢氏曰:邵尧夫直是豪才,尝有诗云:“万物之中有一身,一身中有一乾坤。能知造物备于我,肯把天人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从心上起经纶。天人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

朱子谓邵尧夫腹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做得大,放得下。因诵其诗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霸大铺舒。”真可谓人豪矣。

《六念斋笔记》述张句曲《涧阿》诗一首,最豪迈。诗云:“驾壑截流安尺宅,客来如入市檐壶。(句奇创)百年身外云蒲局,四月山中樱笋厨。雉雊烟丛朝日上,鱼潜瓦影夕凉初。自馀眠食都忘却,更拟求观后世书。”

陈拾遗子昂《登幽州台》诗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诗仅二十四字,而能包括上天下地、前古后今,气势何等浩瀚。“怆然涕下”一语,自视正不小,直可作一篇大文章读。

晚唐李文山《赠魏某绝句》云:“名圭字玉净无瑕,美誉芳声有数车。莫放焰光高二丈,来年烧杀杏园花。”只二十八字耳,而形容出无限文彩,闪烁射人,见者称怪。

东坡与客游金山,适中秋,天宇四垂,一碧无际,加以江流倾涌,月色如昼。登妙高台,命歌者歌《水调歌头》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歌罢,公自起舞,此一派兴会甚好。作诗临文,神游其际,自有绝妙好辞,奔投腕下。刘仲修作《槎翁诗序》,有云:“陶潜、李白、杜甫、孟浩然、韦应物,皆魁垒奇杰之士,不得于时,而其胸中超然,无穷达之累,故能发其豪迈隽伟之才,高古冲澹之趣,以成一家之言,名世而垂后。可知诗之有豪气者,未有不从旷爽得来也。”

陆放翁诗有云:“老去已忘天下事,梦中犹看洛阳花。”神情何等舒逸。又有句云:“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趣味何等酣适,每咏此,使人眉宇欲轩。

邵尧夫《夜吟》绝句云:“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柳边。夜深人复静,此景共谁言?”盖谓天光晶瑩,天气和凉,此时一种静趣,止堪自领,俗子何可与言。又诗云:“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气味,料得少人知。”月到天心,则万境空明;风来水面,则点尘无著。清味自是一般,而知之者绝少,吾自得其趣耳。

唐子西有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馀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枕已偏。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辞旨隽永,可想其居心不染点尘。

昆陵郡士人李姓,有女年十六,能诗,多佳句,吴人多得之。有《咏破钱》云:“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

《广异记》载郑洚家,一日,忽有美人降临。吟诗云:“忽然湖上片云雨,不觉舟中飞湿衣。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憨态可掬,人咸以为神女云。

吴江钮易庵著有《贞白楼诗稿》,中有《明乐府》,咏明叔季之事。《权门犬》云:“权门犬,吠权门。好官我自为,笑骂谁复论?皋以南,皋以北。权门有窦恣出入,卤簿都城天地黑,徒令志士空叹息!一朝权门冷落车马稀,群犬狺狺失所依。犬兮犬兮良可悲,摇尾权门空尔为。”《椒山胆》云:“椒山胆,何壮哉!一月官四迁,远自狄道万里来。君恩一何渥,臣心安敢灰。一腔热血不敢冷,九死百折终不回。宁与夏曾同日死,不顾权奸怒若雷。捐此七尺躯,上报明天子。忠臣之心聊复尔,刀锯鼎镬甘如旨。十罪五奸义不移,疏草一入人人危。椒山自有胆,何用委蛇为。”其写忠奸之不同处,可谓痛快淋漓,直抉无遗。

四川灌县有杨妃池。黄荼村先生为令时,有诗云:“翠黛千年余暮柳,胭脂一点漾朝霞。”注云:妃父曾为灌州司户,相传妃堕池中,天癸适至。至今日出时,池中有红一点云。”

闺秀有才无行,至李清照尤可惜。所著《漱玉集》词,有云:“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闵夫人尝题其上云:“错玉编珠万斛舟,从来才女更谁俦?自言人比黄花瘦,可似黄花耐晚秋?”

焦氏,宣城陆某妇。夫以赌倾家,将售妻以偿赌。焦侦知,赋诗八章,投环死。其一云:“百结鹑衣冷不支,郎归休在五更时。风酸月苦空闺里,犹有床头四岁儿。”字字酸辛,令人不忍卒读。

元李有《舞姬脱奚吟》,为应制作也。君臣相谑,其时之风尚可见。吟云:“吴蚕越茧鸳鸯绮,绣拥彩鸾金凤尾。昔时梦断晓妆慵,满眼春娇扶不起。侍儿解带罗袜松,玉纤微露生春红。翩翩白练半舒卷,笋箨初抽弓样软。三尺轻云入手轻,一弯新月淩波浅。象床舞罢娇无力,雁沙踏破参差迹。金莲窄小不堪行,自倚东风玉阶立。”

嘉兴徐简,字文绮,吴子庭副室也。有诗云:“沉香亭子玉勾阑,植遍名花取次看。第一莫栽红芍药,此花开日已春残。”

海门第一关,在小孤山。元天历中立铁柱于此,长三丈有奇,壁立江心,控扼吴楚。小孤去海千里而遥,其称海门第一关者,或云为皖之海口而设也。海口在皖治西十五里,亦名海澜。揭斯有“乾坤上下雄孤柱,吴蜀东南壮此关”之句。又云:“海潮至此而止,故名海门。”清彭玉麟破太平军于此,有“彭郎夺得小姑回”之句。

皖口即海口,在安庆府十五里,怀、潜、太、望四邑之水,都从此入江。独名皖口者,因旧郡在皖水之间,故独尊皖水也。唐李涉泊此遇盗,盗知为涉,曰:不用В夺,久闻诗名,愿赐一篇足矣。涉即投一绝云:“风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不用相回避,天下而今半是君。”盗得诗,拜谢而去。

荆山一云在皖之怀远县西南一里,周回十七里,上有启王庙。山顶西北有玉坑,卞和得玉处也。其中白石晶瑩异常,他石色皆青黑。东有卞和洞,即抱璞岩,中可容数十人。石上凿有“青螺石帐”四大字,内有《泣玉论》,明禦史李循义笔。上有瀑布,下有流水,激石如碎。琼山下有圆石,镌二十字云:“元帝仙桃石,往来人不识。略剖与君知,万古留踪迹。”句亦古奥,类五言绝。

武穆被收,幼女抱银瓶赴井死。按察梁大用作亭,覆其井,榜曰“孝娥。”刘铭之铭云:“天柱О,日为月。祸忠烈,奸桧孽。娥痛父冤冤莫雪,赴井抱瓶泉化血。血如霓,愤如铁,曹江之娥符尔节。噫嘻?井泉可竭,名不可灭。”

诗有如神龙孥空、鲸鱼横海之不可方物者,宋徐积《咏李白杂言》似之。其诗云:“噫嘻欷奇哉!自开辟以来,不知其几千万馀年。至于开元间,忽生李诗仙。是时五星中,一星不在天。不知何物为形容,何物为心胸;何物为喉咙,开口动舌生云风。当时大醉骑游龙,开口向天吞玉虹。玉虹不死蟠胸中,然后吐出光焰万丈淩虚空。盖自有诗人以来,我未见深山大泽、雪霜冰霰、晨霞夕霏、万化千变;雷轰电掣,花葩玉洁,青天白云,秋江晓月,有如此之人,有如此之诗!屈子何悴,宋玉何悲,贾生何戚,相如何疲。人生胡用自缧糸曳,当须荦荦不可羁。乃知公是真英物,万叠秋山耸清骨。当时杜甫亦能诗,恰如老骥追霜鹘。戴乌纱,著宫锦,不是高歌即酣饮。饮时独对明月中,醉来还抱清风寝。嗟君逸气何飘飘,枉教谪下青云霄。大抵人生有用有不用,岂可戚戚反效儿女曹!采蟠桃于海上,寻紫芝于山腰,吞汉武之金茎沆瀣,吹弄玉之秦楼凤箫。”吾读此诗,吾无以名之,名之曰谪仙替人。

明姑孰范学士常赐,宅有花,朝红,午紫,暮碧,名之曰“文官”,誇艳一时。陶安诗云:“如何颜色都更换,别有工夫染得成”之句,人虽称以为奇,亦可悟其为物理之退化。

诗贵典雅,若俗题能雅,尤可贵。阮芸台抚浙时,课士毕,加试《鼠嫁女》七律,内一卷先成云:“迨吉宛同人有礼,于归谁谓汝无家。”同人为之搁笔。

昔有一士人姓黄,致书者误为王。士人作诗答之云:“江夏琅琊未结盟,廿头三画最分明。他家自属周吴郑,敝姓曾联顾孟平。须向九秋寻鞠有,莫从五月问瓜生。右军若把涪翁换,辜负笼鹅道士情。”可谓诙谐入妙。

宋闺秀郑允端《咏杨妃袜》云:“轻轻小袜软香罗,三寸量来不较多。斜缕细匀裁制好,亚头休诧马嵬坡。”有人《咏杨妃菊》云:“命委嵬坡万马泥,惊魂飞上傲霜枝。西风落日东篱下,薄幸三郎知未知?”

诗须不雕不断,古色古香,自性情流出,令读者油然生不匮之思,洵属品诣超乘,得《三百篇》之遗响。如鄞县李邺嗣之《咏绣州孝女》诗云:“远我父母,事人父母。谁无父母,谁有父母?(一解)少慕事亲,十年不字。长慕事亲,终身不字。(二解)谓我女子,谓我男子,宛然孝子,宛然处子。(三解)有父子伦,无夫妇伦。婴儿之后,惟此一人。(四解)暮雨梨花,年年寒食。麦饭一盂,父母之侧。(五解)”先生字杲堂,以著书为事,鄞人多师事之。按孝女李氏,志在事亲,遂终身不嫁。年四十七卒。(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十五、十七集)

清芬室诗话(竺仙)

前清乾隆三十三年,杨重英随大将军明瑞征缅甸,师败被执,讹传已降,实则抗节不屈也。缅人囚之于僧寺,越二十一年,缅酋奉表投诚,始送还,卒于途。得旨褒奖,有驾苏武而上之语。并释其子长龄出狱,授三等侍卫。重英有女曰琼华,当父在缅时,素服持斋,时遣人周┰其弟,一时称为孝友。有七律二首,记重英还朝,及长龄出狱事。诗云:“念载楼迟寄缅僧,累臣心迹玉壶冰。九重明诏称苏武,万口讹言说李陵。地折金沙云尽瘴,天开铜壁铁为绳。白头辛苦蜻蜒驿,痛哭迎亲恨未能。”“乍听金鸡下赦竿,念年今始释南冠。泪凝狴犴伤公冶,血洒弓衣愧木兰。绝域风霜生马角,九重雷雨洗忠肝。遥知多病垂衰老,应为娇儿一进餐。”

无锡惠山寄畅园有樟树一株,其大抱抱,枝叶皆香,千年物也。前清圣祖每至园游览,辄抚玩不置。回都后,犹时忆及之,问无恙否。查慎行尝赋诗云:“合抱淩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株。”迨清圣祖没后,此树遂枯,亦异事也。

《明诗别裁》载有《征夫》、《征妇词》二首,落落四十字,而情文兼至,令人读之亦心酸亦气壮,较日本《祈战死》诸歌,其雅俗之别,不啻天壤。吾愿为国民男女同胞一朗诵之。《征夫词》曰:“征夫语征妇,此行未可知。欲慰泉下魂,但视褓中儿。”《征妇词》曰:“征妇语征夫,有身当殉国。君为塞下土,妾化山头石。”读《毛诗驷[A164]》、“板屋”诸什,知秦之必强;读老杜《兵车行》,知唐之必弱。国之盛衰,视乎民气。诗人秉笔,特为之代表耳。铸造民气,自有司其责者,非诗人之过也。

靖康间,京畿女子为金俘虏,如堕叶飘花,零落道左。一女自称秦学士,题诗道中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无不下泪。

采薪女莫多于钱塘,负薪来往,烟眉雾脸,辛苦可怜。一日,杭妓承应客燕会,皆绿衣细马。一女息担掩泣而歌云:“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塘江上女,著红骑马是何人?”亦佳作也。

前清甲午一役,有一军统,自号今颇者,诗笔颇壮。统军南进时,马上口占一绝云:“轻寒恻恻入春衣,大纛南征莽鼓鼙。峻岭摩天盘健马,临风一笑万山低。”又《自团防暮饮归营》云:“薄饮村醪趁醉归,长河一带晚烟围。暮天风紧雪平野,匹马冲寒山欲飞。”读之能使人气旺,惜未识其人姓名。

郝俣,太原人,字子玉。有七言两句云:“功名角上无多地,风月壶中自一天。”别有风味,不能以言语形容,而自有不同者。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东坡词也。《野客丛书》谓坡至惠州,居白鹤观,其邻有温都监者,有女年十六,闻坡至,欲嫁焉。坡吟咏,则其女徘徊窗外。坡亦知之,欲呼王说为媒,会坡有南海之行,遂止。其女旋卒。坡回闻之,乃作此词,以记当日情事也。又秦少游南迁至长沙,有妓平日酷爱秦学士词。至是知为少游,请于母,愿托以终身。少游赠词,所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是也。会时事严切,不敢偕往贬所。及少游卒,丧还,将至长沙,妓前一夕得诸梦,即逆于途,祭毕,归而自缢。按二公之南,皆逐客,且暮年矣,而诸女甘为之死,可见二公才名,震烁一时。且当时风尚,女子皆知爱才也。

吴烈士讳阳谷,辛亥之役,烈士光复皖省首义之人。于本年九月二十八日,为汉奸黄焕章、顾英等所害。烈士临死,乃作绝命诗一章曰:“来来去去本无因,只觉区区不忍心。拚著头颅酬死友,敢将多难累生灵。”作未毕,黄嗾卫队以手枪逆击,身受七弹而死。呜呼惨矣!

革命健者黄君钟杰,有绝命诗二首云:“无论风雨荡残舟,皇汉衣冠作楚囚。我欲鞭雷重起陆,好教割破一天秋。”“久将身世付虫沙,生死原来只刹那。大好头颅向天掷,血中溅出自由花。”声情悲壮,真可泣鬼神而惊风雨矣。

李易安名清照,湖州赵明诚德夫之妻也。自少年即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南渡后尝有句云:“南来犹怯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又云:“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忠愤激发,意悲词明,所非刺者众矣。又为诗诮应举进士曰:“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应举者服其工对,一时传诵。然大为士林忌嫉。相传德夫之没,易安再嫁,至有“桑榆晚景,驵狯下材”之言,贻世讥笑。此所谓好事者为之也。易安兼工四六,《宋文粹拾遗》载易安《贺孪生启》云:“无午未二时之分,有伯仲两楷之似。既系臂而系足,实难弟而难兄。玉刻双璋,锦挑对褓。”注言任文二子孪,德卿生于午,尊卿生于未。张伯楷仲楷兄弟相似,形状无二。白亻及兄弟,母不能辨,区以五色彩绳,一系于臂,一系于足。其用事明当如此。

大梁有孟子庙,曰游梁祠。沈春祥题楹联云:“千里而来,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百世之下,莫不兴起,况于亲炙之者乎?”相传沈亦古时之诗人也。

楚北黄鹤楼,楹联甚夥,论者以曾行东所题一联为最。联云:“楼未起时先有鹤,笔从搁后更无诗。”

郑所南先生工画墨兰。不妄与人,有与者必高人名士。非其所心折,千金夷如也。邑宰某,狡猾吏也。既受事,闻先生名,遣使者往求之。不得,心恚甚,然无以窘先生。嗣访得先生有田三十亩,因胁以赋役。先生怒曰:头可斫,而兰不可画。尝自写一幅,长丈余,高可五尺许,天真烂熳,超出物表。题云:“纯是君子,绝无小人。深山之中,以天为春。”一举笔之劳,何关轻重?而先生乃操守如此。古人高格,迥乎尚矣。天下有负万民之托,而不能尽天职,众可亦可,众否亦否,随俗浮沉。甚者惴惴于“莫须有”三字之狱,炸弹黑铁不虞之来,昨日曰非,今日曰是,读者应为汗颜矣。

吴下林蕊香,幼字同邑江氏子。值丧乱时,江氏移家北去。蕊香大母相继殁于难。有舅氏宦粤东,蕊香往依焉。舅旋卒于任。越二年,妗亦谢世。蕊香沦落天涯,举目无亲,殡殓毕,遂以身殉。其遗稿中有《遣怀》一律曰:“娲皇难补别离天,七载崎岖路八千。故国无家寻姊妹,他乡何处觅姻缘?题残红叶常书恨,愁束纤腰懒学禅。客况不堪回首望,苏台遥隔万重烟。”情文凄恻,声泪俱下矣。

安徽鲍作舟尝游幕杭州,赋有《西湖柳枝词》八首云:“壮游踏遍软红尘,愿作西湖画里人。怕见青青杨柳色,客中又是一年春。”“远远西泠接段桥,苏堤一抹绿千条。谁家婀娜春游女,故向风前斗舞腰。”“杨花飞絮近清明,载酒提壶晓出城。十里长堤千万缕,如何柳浪不闻莺?”“袅袅盈盈嫩柳枝,笼烟濯雨细如丝。相逢苏小坟边路,不以长亭恨别离。”“岳王庙外碧初荑,白傅祠前绿已齐。今日东风吹万树,前番细雨暗双堤。”“岁岁青黄几度经,游人只爱柳梢青。郎心乱拟风前絮,妾命轻如水上萍。”“冶叶柔条最恼公,长眉俏眼对春风。牵愁怪道多情甚,惯惹游人系玉聪。”“隋苑飘零况汉南,章台攀折复何堪。独怜新柳西湖畔,仿佛吴娃正十三。”细腻可诵,颇类小杜之笔。

维扬有地名对一联,诚为天造地设,有一无二者。联云:“缺口虾蟆地,湾头壁虎桥。”可谓工整,而又妙出自然。(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二集)

夫须诗话(夫须)

闽县郑太夷京卿孝胥《海藏楼诗》,茹藻而不露,敛才而不放;精能之至,乃见平澹;萧寥高旷,一语百折。唐之姚武功、宋之陈去非,往往有此意境。同时通州范无错明经当世,亦主张宋人者,思想笔力,亦复空世所有。然以较海藏,则犹不逮。无他,一则极其才思而才思极,一则不极其才思而才思亦自无不极也。

海藏楼诗风骨高绝,一篇之中,往往无精语可见,而气韵自尔不凡,此最难到。其最足指目者,如《微月》云:“残霞红满天,微月澹不耀。岂知人定后,耿耿方相照。”《盟鸥榭雨夜独坐》二首云:“江声定奇绝,气涌如排山。忍寒吹灯坐,得意风涛间。”“风江已自豪,妙杂秋雨响。寥不可名,闭目试一往。”《霜夜》云:“酒薄才堪助断魂,灯清犹自伴微温。窗前天共边愁阔,莫傍星河望故园。”《望月怀沈子培》云:“天风海色飒成围,独倚三更万籁稀。不觉肺肝生白露,空怜河汉失流晖。东溟自窜谁还忆,北斗孤悬讵可依。今夕太虚便相见,屋梁留照梦中归。”《入山》云:“云白山青青,望可数百里。我从山背来,对境心数起。”《待月》二首云:“峰明月未上,流碧满庭除。空山独吟人,百虫来和馀。”“夜色不可画,画之以残月。幽人偶一见,复随清景没。”

昔岁在都门,有友人视余一诗,纪严氏妇杀奴事,云录之近人某某集中。其名氏久已忘之,其诗则犹在箧衍中也。荡奇崛,远在黄两当之上。急录之以实我诗话:“琉璃厂边残月白,沙土园中血流赤。两凶手刃色不动,是何女子智且勇。妇严氏,吴县人。兵部司务清泰女,幼随父宦居都门。夫张钰,同乡土。客京师,业商贾。有张八者钰肆佣,钰家梁妪潜与通。妇觉议遣妪,以钰外出姑含容。妪心忐忑恐事泄,计塞妇口败妇节。辛丑闰月十九夜,钰往三河未回辙。妇独与儿眠左房,妪纳所欢绐妇出。妇见八,心惊猜。厉色叱问尔何为?八已被酒睨而ㄉ,奴来与主相欢谐。直前拥妇妇力拒,詈声哭声彻邻宇。妪摇手言奈何许。八捉厨刀指妇语:若不予从若安逃,若儿请先餐吾刀。撩衣作势阚如虎,妪前夺刀以身阻。谓八勿用强,谓妇勿声张。声张丑难濯,不若相从且谋乐。妇默久之应曰诺。八欲入妇房,妇曰儿在床。妪拦妇入右房坐,八眼眈眈出馋火。妪去外厢八身裸,促妇登床妇不可。汝但先寝无吾催,吾视儿去当即来。残灯欲儿未寤,紧束衣襦缚穷。脍刀佩刀身挟藏,愿以妾命酬寒。从容秉烛还右房,手酌秫酒劝八尝,八就妇手累尽觞。颓然昏睡鼾大作,妇出脍刀项边斫。梦中疾呼格刀落,鲫鱼翻身陂池跃。灯光一闪尸压衾,佩刀陡插狂奴心。妪叩闼,唤张八,何太嬉,而叫聒?妇徐怀刀开户延,妪入含笑床帏搴。赫然死人赤体眠,妪出不意魂飞天。乘妪魄褫刃之毙,艾娄猪死犹侣。钰闻遽归心胆寒,妇曰无忧妾诣官。诣官自首呈血刃,杀所当杀律勿问。杨君请作纪事诗,我诗徵实凭谳辞。呜呼!今夏海疆寇氛逼,弃城撤防走何亟。纤纤之手能杀贼,嗟尔须眉愧巾帼。”

寄禅和尚敬安,诗名满天下,住锡吾郡太白山。戊申之岁,创立僧教育会。文书旁午,仍复不废吟咏。所著《八指头陀诗集》,湘潭王湘绮先生为之叙。其五言古诗大抵出入于六朝、初唐间,风格最高。近体亦清圆流利。余最爱其咏梅二语云:“偶从溪上过,忽见竹边明。”真足与逋老“雪后园林”一联抗手也。

古今咏梅诗多矣,然超远得神之作,正复不能多觏。苑传诵者,若老之“疏影暗香”一联,虽体亻疑入微,然未离色相。要是下乘亻戋语,至若高季迪之“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二语,伧俚之气,直不可耐,吠声聒耳,夫何为哉!惟逋老“雪后园林”二语及东坡“竹外一枝”七字,庶足称传神妙品。余尤赏者,则老杜之“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二语,空灵窈澹,又出林、苏之右,信乎诗能吐属之不凡也。然后人亦有迥出者,明宋其武(之绳)云:“于人疏落似无意,写尔高空正自难。”近时林谷暾(旭)云:“芳波照影知谁见,斜日攀条却独来。”吾友应叔申(启墀)云:“失喜横波一枝见,萧然照眼数花明。”皆所谓神出古异,澹不可收者,亦安见古今人之果不相及邪?

归安杨见山先生岘《迟鸿轩诗存》,仅百馀篇。凝谧讠失宕,篇篇警绝。以视累尺浮词,诚有虽多奚为之叹。集中有《长白山》一首,仿《焦仲卿妻》诗,可与凤洲《钤山高》乐府相抗行。予最爱其《闻雁寄内》绝句云:“芦花似雪雁来天,失侣孤鸿剧可怜。昨夜西风吹客梦,与渠向是不曾眠。”又有《舟泊大胜关》一绝云:“大胜关上乌哑哑,大胜关下客舟哗。夜深风雨不见月,对岸杀人如瓜。”

洪稚存取汪墨庄诗“斟酌桥西旧酒楼,楼中夜夜唱梁州。枣花帘外初圆月,一度销魂便白头”一绝,以为足与张梦晋“高楼明月清歌夜,此是人生第几回”相抗衡。顷读渔洋《感旧集》,有徐伯调《缄流萤篇》云:“井干新萤数点流,美人腰细不禁秋。水晶帘外梧桐月,几度黄昏便白头。”汪诗殆脱胎于此,然而青胜于蓝矣。

往见西湖画舫中有联云:“双桨来时,有人似桃根桃叶;画船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盖集姜夔、俞国宝词句,而少加裁剪者也,为谭复堂手笔。

寄禅上人敬安,今之皎然、贯休也。道韵渊冲,挹之无尽。余初识上人,在吾邑饭佛禅院。是日为重阳前二日,风雨飒遝中,相见一握手,即汨汨谈诗不倦,至夜分始别。上人诗初学陶谢,五古多冲夷安雅之音。近岁又喜孟东野,所诣益超。尝有句云:“袖底白生知海色,眉端青压是天痕。”又云:“天痕青作笠,云气白为衣。”王葵园祭酒极赏之,称为“天痕和尚”。上人口吃,又不工书,每字点画,辄随己意为增损。然馀则酷爱之,以为古拙有汉人遗意,胜于近今书家万万也。上人自撰二语云:“字不欲工,略存写意;语不欲明,略存话意。”其风趣可想。

梁节庵廉访鼎芬,诗笔超旷。十年前曾于孙和叔广文树礼处,见其所书近作。中有《洗肝亭杂诗》二首,尤渊微有气韵,兹忆而录之:“说食与梦饱,厥后同一无。何以口腹事,可缚人间姝?吾神贵自然,潜乃达之徒。愿拂衣上尘,回念心地初。”“意质非神仙,勇退亦可敬。谁谓养生贤,世网不全命。历块易一蹶,万里我不庆。深深隐沦者,天下以为柄。”

诗僧寄禅,吐属风雅。馀尝以近著示之,读毕忽掀髯而叹。余问何叹,则曰:“读君诗不能无和章,又须断几茎须。吾为吾须致惜,是以叹耳。”尝言昔年为育王寺知客时,有武弁数人联骑入山,坐寺中秋水閒房,絮絮论文,状颇自负。寄禅与之语,落落不甚酬答,若甚蔑视者。日暮将行,一衣狐裘者作湖南乡音曰:馀等且漫漫汆乎?“汆”土恳切,“漫漫汆”犹言缓缓行也。遂吟云:“一步一步汆。”其一人云:“汆过育王岭。”相与大笑。寄禅在旁应声续云:“夕阳在寒山,马蹄踏人影。”武弁皆惊绝,即长揖曰:“顷者肉眼不识圣僧,知为师所哂多矣。师必由儒而逃于佛者,不然何出语之神耶?”因坚问生平。寄禅曰:“过去已过去,何必问。”又问在宁波住何寺。寄禅曰:“孤云野鹤,安有定所?”拂袖遂去。武弁皆瞠然,终莫测其所由来。余于十年前,曾闻人道此,而不知其即为寄公也。

寄禅诗善用“影”字。在长沙时,有以《寒江钓雪图》索题者。寄禅题云:“垂钓板桥东,雪压蓑衣冷。江寒水不流,鱼嚼梅花影。”又与人游《岳麓山》,分韵赋诗,寄禅得“领”、“影”二字,援笔吟云:“意行随所适,佳处辄心领。林深无人,清溪鉴孤影。”湘人以其前曾有“马蹄踏人影”句,呼为“三影和尚”。后与易实甫(顺鼎)有《僧道斗影卷子》绝句百余首,江建霞(标)、黄公度(遵宪)辈皆有题词。又与实甫同宿山寺,实甫赋诗云:“山鬼听谈诗,窥窗微有影。”寄禅笑谓实甫曰:“君写鬼影未工。吾意易为‘孤灯生绿影’,何如?”实甫诧曰:“摩诘诗中有画,寄禅则诗中有鬼矣。”寄禅又有《麓山看红叶诗》云:“日暮苍翠外,霜枫红转净。夕阳如画工,画出秋山影。”实甫亟赏之,欲以百金易为已有。寄禅谢之曰:“黄金易尽,佳句难得。穷和尚甘以穷饿死,举却阿堵物,勿溷乃公诗兴也。”实甫大笑。

济源李伯元(仁元)有《雨夜》一绝云:“烛烬寒房渐五更,暗风吹雨遍山城。十年前夜秋千院,阑外潇潇是此声。”伯元,道光丁未进士,官江西乐平县知县。权鄱阳,寇至力战死,一家尽死寇难。王湘绮与伯元夙交,曾为撰传,固烈士也。而此诗却缠绵婉笃若是,知从古无无情之英雄也。伯元又有《中岳庙》一诗云:“嵯峨纳群碧,莽莽见宫阙。二室接昏晓,万象共突兀。杳冥山气含,讠失荡地灵结。楼观敞肃穆,沈沈动日月。穹碑立无语,曾戴汉时雪。”(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五集)

澹园诗话(太牟)

槟榔、茉莉,皆吾粤产,恰是天然巧对。正拟拈之入诗,及读东坡集,则已有“紫麝袭人簪茉莉,江潮登颊醉槟榔”之句。好景佳典,前人皆已用尽,翻新出奇,是在善学。

蔡梅庵先生诗,悱恻忠爱之诚,自然流露。即偶写性灵,亦自加人一等。如“豪侠气粗缘学少,神仙分浅为情多”二语,足见先生之生平耳。

冯己苍论律,极不服西江派。而于黄陈之作,尤诋驳不遗馀力,谓“如农夫指掌,驴夫脚根,本奥硬可憎,而西江派中以为强健;如老僧衾枕,嫠女床席,本秽恶可恼,而西江派中以为孤高;如村妪训媳,塾师训徒,本迂腐可厌,而西江派中以为规矩。若山谷等再起,我必远避海外。否则别寻生活,永远不作韵语。”其痛恨如此。持论之偏,吾不敢附和也。

作诗之道有三:曰寄趣,曰体裁,曰脱化。夫碧海鲸鱼,自别于兰萏翡翠,此体裁也。唐人应制之作,皆合于西方象教,此寄趣也。少陵为诗人宗匠,从“精熟《文选》理”中来,此脱化也。

作诗须有师承,若无师承,必须妙悟。虽然,即有师承,亦须妙悟,二者不可偏废也。故由师承得者堂构宛然,由妙悟得者性灵独至。

诗乃清灵之府,众妙之门,非鄙秽人可学。洗去名利二字,天机活泼,无在不舒,然后学诗,庶乎可矣。

太白之诗以气韵胜,子美之诗以格律胜,摩诘之诗以理趣胜。太白千秋逸调,子美一代规模,摩诘则精大雄厚,篇章字句,皆合圣教。合三长而学之,斯无愧风雅矣。然犹未也:学诗而止学诗,则非诗;学诗而止学三家之诗,亦非诗。要必天地间之一物一名,古今人之一言一动,《国风》、汉魏以来之一字一句,大而至天地造化,阴阳生杀,西方象教,一切皆涵于胸中,充然沛然,而后因物赋形,遇题成韵,必如此始称诗人之能事。

歌行最重顿挫,下句及接上之处,尤要警策。用意必须精密,收纵得宜,调度合拍。譬如跳狮子,锣也好,鼓也好,球也好,而后三四五转跳出来,方见全副精神。学古人诗不可过离,亦不可过即。离则伤法,即则伤气。必须先从法入,后从法出,能以无法为有法,斯为得之。

吴紫玮《即事》云:“虫灯孤舀灭,蝶梦半床圆。”刘辰生《纵目》云:“地拥千林小,天围四野圆。”姚赋秋《赠友》云:“客愁灯影逼,诗梦酒杯圆。”陈慧娟《秋兴》云:“鱼游秋水阔,蝉唱夕阳圆。”邹翰飞《怀友》云:“风线吹夜细,月影抱秋圆。”金子久《行春桥》云:“云动青山活,风旋碧浪圆。”葛兰生女史和人韵云:“江上琴心杳,风前笛韵圆。”七押“圆”字,各有思致。

数十年前,浙中诗家,首推樊榭。然樊榭之诗虽长于用书,慎于眩ㄤ,终不若渔洋之风华典丽,而又波澜壮阔,使人读之,皆能称快。尝见钱塘汪韩门跋樊榭集云:“先生之诗,搜讨精博,蹊径幽微。取材新则有独得之奇,使事切则无寡情之采。自成情理之高,不关身世之感。至若典僻而意或晦,藻密而气为伤;一邱一壑之胜,登临少助于江山;一觞一咏之情,怀抱勿观于今古;以云追汉魏而近《风》、《骚》,岂其薄而不为,傥所谓幽人之贞,独行其愿者耶!然先生全集,要无一字一句不自读书创获,所以雄视一时。后人效之者,不效其读书,而惟割缀其诗词内新异之字,以供临时之攒凑。望之眩目,按之枵腹。昔人云:所作不可尽难,难便不如所出。是又不得以学者之不根而并咎作者之非法也。”韩门此跋,颇得樊榭真相。后人效之者云云,尤为痛下针砭,切近日学者之病。噫!是又岂特作诗者为然哉。(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十六集)

摅怀斋诗话(南村)

诗话之作,滥觞小序。唐宋以降,其制大具。盖其纪人事,绘风物,集一代之菁华,阐百家之妙绪,诗道因以大光,诗义因之愈显,厥功固甚伟也。而况岩穴毕登,残编罔遗,补史乘之遗坠,表幽光于沉没,又乌能与寻常文字一例作娱玩观哉!

保邑僻处万山中,交通梗窒,民俗悍。然能文之士,代不乏人,亦山水之清奇有以胎胚之者也。予生晚,未获亲炙前贤。惟每于侍膳之余,闻家君子述一时名辈,辄默志其万一。然疲驽善忘,不崇朝而十忘二三,困世以来所忆更鲜矣。

田鹤亭世居田家岗,乡贡士也。性散诞,才学极朴厚,为前辈中最负声望者。家君子尝从之游。先生赠诗曰:“迁陵佳气育琼瑰,几度名流几辈陪。东道昔从三益友,(谓罗、李诸公)南庄今贵二诗才。(兼称谢古溪)幽兰十步闻香至,骏骨千金买价来。愧我衰年思力尽,也将老眼向君开。”先生佳句颇多,于当日诗坛中,独标一帜。而社友如罗李诸君子,亦不相下。一日群会于某园,刻烛赌诗,题为“南粤王”,限文字,以先成者胜。先生操笔直书,有句云:“帝号终须让汉文”,于是座中咸赞服,因阁笔焉。

过桃源之诗,古今不少作者,如“草木自生无税地,子孙常读未烧书”之类,皆新颖可诵也。鹤亭先生一律云:“红墙低亚水迢迢,何处溪烟锁野桥。山寺疏钟村艇酒,江楼明月玉人箫。喧天豺虎伤秦世,绝代衣冠想晋朝。隔岸渔家如可问,桑麻鸡犬定非遥。”风致娟娟,别饶感慨。

罗李齐名,而李稍逊于罗,然论诗才则两无多让也。李字南支,官至同知。所为诗亦无完本,予家旧有杂钞一册,载其遗章若干首。予尤爱其《古意》一篇云:“桃花三月开,桂花八月黄。妾年才十五,误嫁读书郎。读书轻别离,去观上国光。不思早归来,留妾守空房。西风当户起,吹我罗衣裳。冷冷伤妾心,泪下自成行。不如嫁农夫,恩爱两不忘。郎耕陇上田,妾采陇上桑。树作连理枝,花作并头香。”又《悼亡》云:“归宁曾约早还家,一日三秋望眼赊。那识西风黄叶里,扶来却是病人车。”“参凉服尽药无灵,虔许高皇一藏经。唯望慈悲施法雨,偏然相遇忍观音。”“夜雨孤灯一枕凉,携儿同上旧时床。娇生未惯同爷宿,梦里声声只唤娘。”情词凄凉,不堪卒诵。他如《山居》之“山多风雨门常掩,村有牛羊路不平”,俱有画意。

向笑吾,溆浦人,移居金陵,亦负诗名。生平风流放诞,诗多随意挥洒,然有不可澌灭者。予仅记其《小乔一咏》云:“千古美人半可怜,小乔独有福齐天。江东嫁得周公瑾,又是英雄又少年。”地下蛾眉,闻之亦当色喜。晚年境遇不佳,豪情日减,遂为《疑梦吟》百首,盖以香温玉软之词,作暮鼓晨钟之忏也。就中如“门外青山埋骨好,世间红粉误人多”诸句,皆过来人痛定语也。又其纳妾诗云:“爱听邻家诸妹说,新来人似牡丹花。”亦颇风骚可味。

谢古溪讳桂森,聪悟多辩,其生较晚于罗李。生平作诗不多,而又轻散失,故世几无人知之者。予仅识其《竹鸡塘》一章云:“竹鸡塘里竹鸡啼,塘在湖天树里迷。白鹭莺飞秋水阔,绿杨烟重晚风低。远山拖翠如横黛,软浪摇青要上堤。一片清光谁写得,蓼花红过断桥西。”一斑之窥,足见全豹。

余子刚与古溪同时,诗才极高。家君子尝诏予曰:使子刚不早死,其造诣正未可量也。顾乃久困场屋,抑抑不得志。客京师,坎坷以死。遗稿无存者,世唯传其《送胡春舫守杭》一绝云:“长沙一月作勾留,绿酒红灯夜夜游。寄语西湖小儿女,明年司马领杭州。”或谓此诗本一律,中两联既失,传者遂凑为绝耳。辛亥冬,予过潭城,晤哲臣,彼尝诵所得子刚先生之《秋感》八首,盖其旅都门时所作也。惜未获留稿,今惟记其七字云:“经霜庭树杂新红”,此外则皆予所及见者,如熊端阶、向敏吾、李翰仙、方予东,凡三四辈。熊向俱已即世,后嗣亦式微,其遗稿不可得。方又不得意于世,Т居乡曲,好谈堪舆相术,为诗极少。然每出一什,法义极整,唯沉闷无流亮之致,是其病也。予不好读,故亦不能忆一语矣。

李翰仙于予家有葭莩亲,相貌颀伟,善诙谐,诗才亦清妙。录其《有斐亭》一律云:“谁开避暑傍招提,只隔江尘不隔溪。松菊就荒陶令杳,(亭为邑宰陶公建)楼台留与浪仙栖。(亭前有佛阁曰观音)犬知客到迎门吠,鸟解禅参傍佛啼。鸥鹭忘机常过我,纸窗伴到日头西。”厥后忽好为冷词峭语,极意雕镌,如“两字芳名人定可,五更同梦夜何其”之类,浸入魔障矣。然予不读其近著几二十年,今已归赋遂初,霜雪盈鬓矣。想必庾信之文章老更成也。

与予同时之士,号称能诗,而其诗又予尝亲睹者,则有陈子哲臣。哲臣之能诗,予旧不闻。辛亥冬,偶于汉湘邂逅,煮酒言欢,茗话之馀,承挑灯录其近稿以示,盖谬目予为知诗者也。明日更以七律一章索和,诗曰:“三年远隔湖南北,邂逅潭州两未期。萍水相逢偏絮语,容颜共道胜初时。樽前共劝客中酒,灯下同抄别后诗。儿戏世途归去好,共和酒国建诗旗。”予答之云:“离乱亲朋多阻隔,逢君客里喜难期。欣看神采犹当日,渐愧飘零胜旧时。莫问黄粱皆是梦,且浮白著共论诗。更阑醉颊留馀渴,茗话重烹雨后旗。”

哲臣有姊曰梦棠,吾乡闺阁中之麟凤也。聪慧能诗,首倡天足,且著为诗文,刊以劝世。如“频操井臼身无主,久立花阴动亦难”;及“月下嫦娥应笑问,卿何步步椅栏干”,俱可哦咏也。又《送弟》五律一首云:“送我黄花瘦,送君白雪飞。老梅千树冷,孤艇一身归。骨肉情多梗,风云愿又违。临歧浑沧恻,清泪满棠衣。”是则其近日所作,工力较前厚到矣。其弟曰叔纬,学诗习画,俱有可观。诗如《别姊》之“从兹隔秋水,何日侍诗坛”等句,居然圆劲可诵也。

竹枝词本巴渝间俚歌,唐贞元中刘梦得守巴土,恶其里歌之亵陋,遂自著十二章,教市儿唱之。情词尽妙,于是艺苑中乃有此体。竹枝之作,其难殆不亚于诗,或且过之,盖其欲清新,欲隽永,而更欲雅俗共赏也。如世传之“收拾厨房挂著麻,红裙脱却步如车。邻东有事邻西去,记得姑姑要杏花”诸什,则是其正宗矣。予幼闻人诵《田家峒竹枝》二十首,词率鄙俚不足道。唯予家旧抄本有两章云:“垂髫弟弟慢前行,路在田边记不清。东岸桃花西岸柳,乱飞蝴蝶乱啼莺。”“屋边包谷十分收,火炕焦乾满竹楼。老土财东真享福,热伏常煮腊猪头。”予绝爱第一章。窃谓此诗前后颇有悬殊,疑非一手之作也。又某学使有《五溪竹枝词》一章,亦隽峭可喜,而蛮溪土俗,因之可以想见矣。词曰:“五溪山水清且雅,五溪女子会当家。五溪男儿不识字,火墨壁上画叉叉。”

酉水发源于黔,西南流入湘境,后折而北;东流至沅陆之浦,与沅水合。其流域自保邑而下,凡三百里,险滩怪石,几占里之半,其名乃不下数十。而滩之最以险恶称者,则惟茨凤。茨滩据凤滩之上游,相距约八九里,水流极陡急,然不若凤滩之悠长也。凤滩凡三叠,每间不逾百丈,立岸观之,若三凤之联翼而翔者,故名之曰凤滩。滩之左倚山枕河,有居人数十家,自成村镇。镇西首有伏波祠,祠中题联颇夥。齐文端公有二绝云:“伏波祠庙凤滩头,祠下滩声三叠流。剩有誓蛮铜柱在,勒铭不是汉家侯。”“茨滩滩水矫游龙,一线银涛万弩冲。最是山僧闲看客,夕阳红处寺楼钟。”镌以花楠,悬诸厅左,盖其视学溪州时所著也。“铜柱”二语,亦当时事。盖州属之会溪坪,有楚王马希范征蛮时所立之纪勋铜柱。公尝以此为赋题,场中人率误之为伏波旧事,故有“勒铭不是汉家侯”之语。

易复三诗才极清丽,风韵珊珊,读之神往。著有《迷心室悔存稿》一卷,刊诸都门。寄售处绝少,故颇难购得,予未之获览。尝闻哲臣诵一律云:“樱桃花下叩朱门,小别江南恨莫论。无可奈何空握手,不曾真个也销魂。春风杨柳人千里,秋水蘼芜梦一痕。惆怅画楼西畔月,更谁同倚到黄昏。”剩馥馀膏,溉人不少。

文廷式,醴陵人也。工于倚声,所作多健迈不可当,豪气千斛,直流字里。有词钞一册行世。予雅爱其《浪淘沙》一阙云:“高唱《大江东》,惊起鱼龙。何人横槊太匆匆。未锁二乔铜雀上,那算英雄。杯酒酹长空,我亦飘蓬。被襟聊快大王风。长剑几时天外倚,直上崆峒。”

暇日寡欢,小步市衢,见出售之画幅两帧,上有诗云:“野水准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萧。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寻春独自到山家,寂寂柴门鸟语哗。流水半湾人不至,辛夷初放两三花”。颇清逸可喜。画亦简古。惜不著姓氏,惟第一绝曾见之于《阅微草堂笔记》中。

孙甚堂,浙江人,流宦成都,遂家焉。性和易,以风流自喜,故所为诗,专学香奁。予尝见其一绝云:“别时红泪点青衫,盼我青云志不凡。若说扬州无好梦,至今犹忆语喃喃。”盖赠眷妓四章之一也。前秋相晤长沙,以萍水之逢,缔文章之友。赌酒战诗,极一时之乐。同寓曹振三,亦能事吟咏。犹忆和予《送别》二绝,有句云:“绝妙词章眼底留,敢因才短忌杨修。”恰好关合语,令人失笑。至今思之,亦一番佳话也。

辛亥光复之前,予在武昌。睹时局日急,遂约同志数人,结“摅怀诗社”,以文字联知交。一时社中,健者如鲫,而以老友石音为最。石音,盖予之畏友也。其所作诗,俱入本社诗词选中,兹不多赘,聊录一二章于下。《塞上曲》云:“日落平沙塞[A061]黄,轻骑那识铁衣凉。尽擒胡虏交河北,夜半归来满地霜。”《无题》云:“碧玉堂西碧[A061]齐,碧栏杆外月华低。夜怜私语鸳鸯病,鸟忆同心杜宇啼。春暖更教人缱绻,鬓松无奈梦痴迷。银蟾渐转纱窗晓,恼杀催欢碧树鸡。”《杂感》云:“酒醒月如弓,兵戈离乱中。古人悲异域,吾亦怅飘蓬。徒作广武叹,空怜焦尾恫。丰城三尺剑,不复气如虹。”

方子云诗云:“小亭四面叠云根,坐对浇愁酒一樽。西下斜阳东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眼前景写来入妙,殆白石所谓“想高妙”者耶?

予少宿舅家,于窗纸上见一诗云:“远山横黛水横腰,百尺红阑柳万条。中有骑驴人一个,灞陵桥上雨潇潇。”爱而识之。后读《蛰庐遗草》,乃知为集中隽作。集凡一卷,诗俱不恶,而五古如《剑阁》诸篇,尤精警可诵也。

袁吉六聪慧好学,以文名于世,诗则鲜见也。丙午冬,予侨寓长沙,适与之同舍。相聚月馀,尝出诗稿示予。录其《口占》云:“扃舟不有脚,九次过洞庭。狂风吹水立,隔断君山青。”《西施咏》云:“才从女伴浣春纱,忽入姑苏拥翠华。养女竟成亡国恨,西家悔不若东家。”俱清健不落恒臼。五古学昌黎,亦极完整。

卜萼生宰吾邑,治尚严厉,不得于大吏,以酷虐被参。去任之日,作诗四章,留别士民。一时和者不下百馀人,然无一能驾原作者。兹录其原唱云:“宦海浮沉二十年,今朝归去始翻然。生成傲骨难为吏,偷得閒身便是仙。陆绩舟轻装有石,郑虔坐冷客无毡。飘茵堕溷寻常事,搔首何妨更问天。”“一官簿领在岩阿,无计逢时可若何。巧宦耻居司马后,谤书翻类乐羊多。杯蛇弓影由来幻,市虎人言自古讹。三十三滩滩水恶,只凭忠信涉风波。”“琴堂日日理棼纷,梦醒槐根有所思。毁誉姑随舆论定,廉能曾受大贤知。劳心苦志嗟何补,鞅掌勾机枉自持。庭桂不知人意懒,今年花胜去年时。”“得失鸡虫未是真,者番来去悟前因。也知有泪挥耆老,自信无惭对鬼神。朝野政声思召杜,豫章风气慕徐陈。山川险隘苗民悍,抚缉还须望后人”。

社友石音语予,尝见其窗友扇头一绝云:“曾从海外访麻姑,闻道君山自古无。本是昆仑山上石,因风吹落洞庭湖。”颇奇警可喜,惜不知作者谁氏也。

检己酉家书,得家君手写《春柳诗》二章云:“春含绿意柳先知,弹指缫成满树丝。从此天涯多惜别,有人楼上正相思。谢娘才调传千古,张绪风流忆往时。回首杭州飘泊日,六桥烟雨最凄其。”“柔情缕缕意摇摇,舞遍山亭更野桥。攀折难禁羌笛怨,婆娑犹令老魂消。绝怜腰瘦惊风易,翻为春多作态劳。何处新栽最相忆,武昌无限短长条。”仲兄子言《消夏》七绝云:“炎炎夏日苦骄阳,喜得桐阴半亩凉。团扇缓摇閒散步,疏篱风过紫藤香。”“满院蝉声落照斜,绕篱行过比邻家。门庭清寂无他事,闲看园丁种菜瓜。”呜呼!墨沈犹新,而兄之亡有日矣。抚念旧迹,涕泪无已。书竟有残纸半幅,上系一绝云:“草草家书信手涂,墨痕浓淡影模糊。不须更问龙钟态,纸上分明见老夫。”亦家君手笔。风木崦景之惧,令人悚然。男儿至此,何以为情也。

“绿酿新开菊正黄,与君薄醉倚秋光。人生无病无愁日,得意花前能几场?”此华亭张女士对酌和外诗也,艳情旷思,读之妒且羡。秋窗风雨,寂寞无聊,时复低吟,亦足以一消鬼也。

易淑班《除夕》诗云:“欲望儿成欣改岁,却愁姑老怕添年。”此真人间无可奈何语,读之黯然。

郭筠仙抚粤,以不能筹饷,奉旨开缺。临行,赋留别诗有云:“积雨翻成噎噎阴,刺桐拂槛影萧森。粤台氵顷洞龙蛇窟,虞宛销沈草木林。无踪诡随民病亟,是何濡滞主恩深。谁言肺腑干戈起,惭愧生平取友心。”盖郭之去,左文襄实忮之,故云云。

洪秀全据金陵时,立女馆于秦淮间,令人自择配,设女官媒以司其事。惟月晦许同宿,馀日不得犯。上元吴家桢诗有云:“六军女馆重闲防,廿五娇娃聚一房。轮ツ今宵逢月建,满城飞遍野鸳鸯。”即记其事也。

罗子源诗才极清丽,每读其残篇,辄有裁花忧玉之想。如《碧沙》云:“碧沙窗外午风凉,小院无人昼漏长。把卷不知春已去,落花红上读书床。”《桃源道中》云:“度尽山层与水层,桃源回首失がテ。天心似爱五溪好,不放青山到武陵。”《花枝》云:“花枝月上夜迢迢,门掩银屏香懒烧。一枕清寒眠不得,可人天气可怜宵。”语言灵妙,想见公子之翩翩。一才子之名,何尝诬负哉!

老友蓝田,摅怀社中旧吟侣也。从军万里,不见经年。比知南村有诗话之辑,抄寄数语,录之以永风流。和予《红粉青衫涕泪》“新”韵云:“黄绢千端蚕尾苦,青衫一领酒痕新。”《咏史》云:“一剑龙蛇分楚汉,杯羹父子况君臣。”《保阳感怀》云:“燕赵已无豪侠气,澧沅犹有芷兰香。”“三千世界花开遍,九万前程鸟倦飞。”“最是江关萧瑟后,陵夷雅颂待谁陈。”《咏春草》云:“花间不老英雄气,化作流萤尚有光。”皆可诵之句也。

“韩园秋老汉宫荒,歌伎游归恋夕阳。塘内莲花千万朵,不知谁是美人香”。此大涤子自题墨莲句,风致娟娟,画亦清臒称逸品,亦一双绝之作也。

纪阿男,诗人紫伯之妹,名映淮,著《秦淮柳枝词》。有“栖雅流水点秋光”之句,王阮亭极叹赏之。《秦淮杂诗》所云“十里秦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雅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者是也。

明初于金陵聚宝、石城、西关诸处,建轻烟、淡粉、梅妍、柳翠等十四楼,以聚四方宾客,有“花月春风十四楼”之称。厉樊榭《卖花声》云:“花月秣陵秋,十四妆楼”,盖是也。而秦伯虞太史《题板桥杂记》有云:“茉莉香中送晚凉,渡头桃叶趁潮忙。十三楼上春如许,草草山河已夕阳。”樊云门《调爽翁卜妾秦淮高阳台》词亦云:“堕策闲坊,一株红桕遮门。十三楼下秦淮碧,侧乌丝亲访桃根。”俱有“十三楼”之语,尚不悉所本。

饶汉祥在湖北民政长任时,有献诗求用者。饶氏答以诗曰:“广厦无万间,大裘无万丈。惟有爱士志,方寸自来往。安得出肺肝,化作弥天网。雕鸠与鹏鸟,钜细皆收养。近将挂冠去,身与心俱爽。白云倘可悦,与子同游赏。”此公狡狯,正复使人哭不得亦笑不得。

吴佩湘女士著有《遗室吟稿》,诗清妙可诵。如《春日绝句》云:“流莺啼上绿杨枝,人倦纱窗刺绣迟。花压阑干寒食近,一帘微雨燕归时。”可见一斑也。

戊戌被难六君子,最以名闻者厥为谭壮飞,生平诗文尤脍炙人口。湖南有郭四者,郭嵩焘之子,以文自矜,目空千古。尝评定前此文章之士,独谭浏阳得六十分,其他如韩、柳、归、方诸贤,率在四十分以下也。所为诗有《莽苍苍斋集》行世。说者谓其谨严豪放,才兼杜苏,洵不诬也。

谭复生之次有唐才常,世称浏阳二杰。戊戌之变,才常痛极,欲航海复仇不果。庚子汉口之役,事败被难,论者痛之。素所为诗,传者甚少,仅就见闻所及,一一录之,片羽吉光,亦足以景行一世也。《赠友》云:“沉沉苦海二千载,叠叠疑峰一万重。旧衲何因困虮虱,中原无地走蛇龙。东山寥落人间世,南海慈悲夜半钟。用九冥心湘粤会,行看铁轨蹋长空。”

徐元叹诗清以凄,一唱三叹,钱虞山所谓“天宝贞元词客尽,江东留得一徐波”者也。有《寄楚僧寒碧》诗曰:“楚鬼微吟上峡谣,中元法食可相招。凭师为譬兴亡恨,雨打秋坟骨亦销。”

担当和尚,明遗民也。工诗画,著有《橛庵草》。《题画》云:“僧手披霜色有无,千层林麓尽皆枯。尚望人干坚如铁,画里何人识董狐。”“孤灯照影不胜情,近水茅堂冷气生。不待西风摇落尽,笔尖动处有秋声。”“过人穷壑总登临,应接还须策断藤。三昧在于无墨处,不须画里觅痴僧。”“地偏惟恐有人来,画个茅堂户不开。陵谷虽无前日影,老僧指点旧时苔。”逸语峭词,别饶感喟。

熊端阶先生为吾邑之硕士,诗文俱有精诣,而书法尤佳,名雄一世。惜坎轲终生,穷力糊口,著述之业,未遑留意也。身后益寥落,嗣绝家破,遗稿且不可求。尝于哲臣处闻其《拟诸将》五章,雄浑苍凉,允推巨制。事冗善忘,未获章表。今春又晤哲臣于沪上,乃请重诵之,转录如下:“龙兴战绩说松山,定难燕都入玉关。当日舆图呈益地,只今金缯出民间。烽闪烁倭刀紫,炮火轰飞海日殷。塞外燕支山竟夺,辽东妇女已无颜。”“属国苏卿旧节标,海氛累岁未能消。虎贲遗报难追忆,雁足帛书久寂寥。辽海奇珍传捕蚌,汉廷服制重金貂。效灵河岳百年事,莫负馨香荷累朝。”“津门沽口日飞烽,仓卒遗忧到九重。‘汉冶’邮传三辅远,秦关险恃一丸封。思归将士元公忆,留守军输萧相供。持重老臣赵充国,早将兵法寓三农。”“西羌曾筑受降城,出塞麾旄早建旌。宿卫中宫方拜命,登坛专阃未休兵。强藩尚待调停策,君侧何劳积秽清。万乘千骑巡幸地,莫将纷饰说承平。”“洞庭秋气逼人来,楚客蘅芜赋九哀。子弟湖湘曾报国,风尘Е洞此登台。好藏碧血收遗骨,为酹青一举杯。马革老臣原素志,回天畴是济时才”。

唱经堂主人云:“诗至五六,始发亮音。”尝味斯言,殊有至理。盖律诗五六,世称腰联,承上起下,为全诗之大关键处。譬之人身之有腰也,腰健则足健,而周身皆健。故诗贵结句佳,而尤贵腰联佳。木本水源,此势理之自然者也。且以全诗而论,首联破空而起,颈联承意而下,末联结束全篇作一收煞。其气皆促,其势皆专,求所谓慷慨低回、一唱三叹之致,固非寓之于五六不可。试读古诗,便会此意。故予以诗至五六,始发亮音,为见到之言,而益见诗之五六之可矜可贵也。学者于此,可不精潜以求之哉!

涪翁论诗,谓一句之中,须有鼻孔,方是好诗。推译此意,即古人所称句中有眼也。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绿春须尽日,白发好禁春”、“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等句之此数字,次序应为:“生”字,“入”字,“寒”字,“老”字,“有”字,“自”字,“须”字,“禁”字,“咽”字,“冷”字,“自”字,“非”字是也。又如“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之“欣欣”、“寂寂”、“萧萧”、“滚滚”,“震”字,“骤”字,“漠漠”字,“阴阴”字,即所谓一句之中,句无闲字也。于此而言,诗之好恶,只争一字二字之间,律之精严,亦在一字二字之内。率尔操觚可乎哉?

绝句诗吃紧只在第三句,承上起下,表意写情,如全诗之大转关处,为律诗之有五六,即所谓转语者是也。须如画家画龙,有点睛飞去之妙。世或分此体为三,曰上绝、中绝、下绝。谓绝句云者,乃绝律诗之半解而成章也。故又名“截”,如刘禹锡之《阿娇怨》、《石头城》、《乌衣巷》等什,名之曰下绝。李商隐之“君问归期未有期”,李建勋之“五原春色旧来迟”等什,名之曰上绝。而所谓中绝者,则老杜之“两个黄鹏鸣翠柳”,其一例也。按此种体制,六朝人已有先例。如吴均之《山中杂诗》是矣。平平四句,最难见佳。倘不善用笔,便成木雕老鼠。后人鲜效法之者,其亦有故与。

周亮工墨竹一幅,曾于友人家见之。劲节疏,著叶不多,而尺幅间极萧疏零乱之致。系诗一绝,亦冲逸隽永。诗曰:“稚子求无闷,抽斗作难。莫言腾万尺,节节报平安。”又周镛山水中堂题诗曰:“生处牵归一钓船,不谈休咎不书年。将军阵上千重甲,不敌青蓑半领坚。”亦饶有幽旷之趣也。

古之言作文者,莫不曰贵养气。气犹水也,词理犹木也,水盛则木浮,气足则词充。若气不刃实而徒恃章句,譬之剪彩为花,虽工亦形下之道,索索无味矣。相传彭士如矜才好诗,尝以事过黄村,以旧作若干首谒左西堂。西堂翻阅数通,谨于众中择二章加以圈点。彭见之不服,将面折左。左窥其意,徐曰:“君诗自佳,不可谓辞之不工,意之不新,音韵之不谐也。所欠一幅真气耳。气不足,故意尽而言已尽,言尽而趣亦尽。如观死人作靓妆,美亦何取邪?”彭大惭沮,然心服先生之言,未敢辨也。揖而退,龋ㄉ作遍读之,苦吟达旦,编韦为折,不觉喟然曰:左先生岂欺我哉!文固贵养气,于诗又何莫不然。按此与顾樊桐事如出一辙。樊桐至京师,以诗谒某名公。某止选其绝句一首,全圈之,评曰一气,馀不加点。顾颇以为未得当。继又录若干首呈之,自谓精之至者。某公又选其一首,全圈之,评曰一气。如是者三。顾乃悟曰:诗贵一气邪?因复取馀作及平日所最自重者细讽之,皆驳而不纯,滞而不流,字句索索,词有馀而气不足者也。乃大骇服。

咏物诗以不粘不脱、不即不离,刻画工而不落色相,寄意远而不失物情为贵。袁随园《镜钱》诸什,最得此中神髓。近见方龙眠《咏钱》六律,亦甚工妙,虽不敢比驾仓山,而感喟遥深,语意警链,尽多不可磨灭处也。诗云:“颁从九府说奇珍,宛转流行恰似轮。四面圆融终带俗,几人输纳竟通神。具将只眼能窥世,安得探怀解济贫。却笑有时成弃物,床头堆积听生尘。”“龟文鹅眼肖来工,邓氏曾传蜀地铜。任尔炎凉终眷恋,仗兄酬应便圆通。几朝文字留当代,一世奔忙在个中。未必咸阳能再雨,年年惆怅望东风。”“谁言丰啬自为谋,扑满犹贻在上忧。万眩ü同才子赋,一文偏断吏人头。铸来撒帐非誇富,佩到宜男亦解愁。堪叹牛郎真落寞,至今原骋未能酬。”“三生谁与缔交深,历数盈虚感不禁。曾樱┈模妃子爪,难填溪壑佞臣心。歌传牛谶形能复,质化蝶飞影易沉。轻重无关身外物,百年何事苦相寻。”“居然能令别离轻,与世纷纷著意争。公室有时成怨府,贫家无计下愁城。每从聚散人情见,大抵恩仇此处生。落第更增寒士叹,长安无复买春名。”“金榆桐竹变无端,投赠谁怜客路难。北里生涯商女树,唐家恩赉洗儿盘。贫穷眼界却嫌小,富厚形容总带团。莫怪当年何峤癖,此君能结世间欢。”

诗固贵用书卷,然贵活用而不宜死用,贵熟用而不宜生用,贵化用而不宜显用。子才子“水中下盐”之喻,虽世多诋笑之者,要为至理名言,不可偏废。杜少陵诗中圣人,而其言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破”之一字,即运用书卷之妙诀也。圣叹氏有云:“要使古人听命于我,不可使我受制于古人。”亦即斯意,而尤为明快率爽矣。

诗僧寄禅,名满海内。一号八指头陀,语言清妙,了无凡音。比见其遗诗一首,为录于下。《引》云:“壬子夏五月,访白道人于乌龙潭上。坐谈良久,觉六朝无限兴亡事迹,都在石城杨柳莫烟中。尘海变迁,江山如故。白头老衲,重见故人。回忆曩昔,都如梦痕。欲哭欲笑,云何云何。”诗曰:“石城残照里,杨柳碧馀春。独放青天鹤,来寻白道人。溪云凉入梦,潭水近为邻。坐觉沧洲晚,微风动葛巾。”

宝廷字竹坡,清宗室中之贤达士也。痛朝政不纲,愤而嫉俗,于浙督学任内,娶江山船妓女,复上疏自劾,部议落职。竹坡往来西山,以诗酒自娱,洒然遗世。尝有“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之句,其佗傺可想,其狂放亦复可钦。其子伯福,亦绰有父风,以创“知耻学会”事,见迕于朝贵,饬其岳联元严加约束。伯福遂尝为元陈说时局大势,元韪之。拳乱起,联元力陈拳不可恃,遭戮。伯福痛其外舅为己而死也,则大恸。联军入京,遂与其弟寿富仰药偕殉。濒死有诗曰:“衮衮请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沉。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视死如归,踌躇满志,诚一时之哲士也。

袁爽秋,桐庐人。文学治行,一时无两。庚子之役,以抗疏劾端刚被戮,闻者惜之。张香涛为诗吊之,情文并茂。诗曰:“七国联兵竟叩关,知君却敌补青天。千秋人痛晁家令,曾为君王策万全。”“民言吴守治无双,士道文翁教此邦。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万泪咽中江。”“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

七绝最难工。神机凑拍,合乎天籁,方擅胜场。唐人中工此者,如刘禹锡、王昌龄、杜牧辈,已不数观。自唐以后,遂无人能工者。《湘绮楼诗集》不存七绝,《介白堂诗》亦然,盖深知其难矣。

古人常有专工律、绝,不作古体者,殆以古体不易作故也。然古体诗亦不可不学。古诗源流甚杂,惟唐人则无体不备。近人所习,仅就选本顺口者摩仿之,散整兼行,著一二拗句,即自号为古格。然如庐仝之《月蚀》诗,任华之《寄李白》,沈期之《李供奉弹箜篌歌》、《霹雳》引,格调奇异,各不相类。李杜韩白诸家,其古诗体裁,亦极变化。须于平日讽诵时,玩其神理,审其音节,必有途辙可循。王渔洋论诗,于《丹青引》、《石鼓歌》诸类,绳以一定平仄,而李白之《梦游天姥》诗,不能得其节奏,遂目为英雄欺人,未免浅陋可笑。岂韩昌黎之《董生行》,元微之《古别离》,皆欺人语邪?此事至难,解人良不易。近人惟王湘绮、陈散原古体诗为不俗。若陈石遗、易实甫,亦以长篇自鸣于世,非哑钟则莲花落耳。

金冬心先生书法画笔,皆自成一派,视世之调铅杀粉貌拟形摹者,何殊天壤。往见其所作人物册子,极古健朴茂之致。题诗数章,亦饶野逸隽味,如“团扇生衣捐已无,掩书不读闭精庐。故人比似庭前树,一日秋风一日疏。”“白云忽自眉际出,黄叶乱飞衣上来。空亭久立非无故,拦路溪风不放回。”“野梅瘦得意欲无,多谢山僧分一株。此刻闭门忙不了,酸香咽罢数花须。”其他断章,咸多高旷之趣。明窗几,间一玩讽之,大可扑却俗尘三斗也。

圣叹批书,独具只眼,辨才妖笔,照彻古今,几于负贩之流,咸知名姓,亦可谓评论家之雄长矣。特所选之《唐才子诗》,则未免非大雅之道。而取材说义,犹有奇僻章强,附会穿凿之弊。是则文人好奇之过,非独圣叹氏然也。而以评小说之眼光评诗,实其致病之要点。但俊眼灵思,于诗道特有发明处亦不少。学者于此,当深思严辨之,究不可一概抹杀也。

语有云:文人少达而多穷。又曰:诗以穷愁而后工。是“穷”之一字,诚鼓铸诗文之良陶冶也。然昌黎草送穷之文,元亮有驱饥之叹,诗文虽佳,又何补于穷苦哉!味髯公“饥来据案坐,一字不堪煮”之言,能无感喟?其亦曰达人知命,聊以解嘲耳。偶得丹徒严吉人《送穷》四律,翻讽一过,觉滑稽之中,弥饶沉痛。录两章云:“记经离乱识君才,小别无多去复来。助我耽吟堪寡欲,饶卿磨砺出英才。贫非病也贤何讳,富可求乎圣亦ㄉ。落落天涯数知己,昌黎怊怅子云猜”。“举世争驰势利场,惟君古谊最悠扬。每逢佳士劳青眼,但值凶年更热肠。恋旧喜能甘我忄在,谋新都为苦人忙。临岐相执重相约,富贵他年莫便忘。”

律诗中两联最忌板滞,而不善著笔及气力孱弱者,皆易染此病。欲补救之,“纵对”法可式也。纵对亦云“流水对”,如“遥闻画阁秦筝逸,知是邻家赵女弹”、“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之类是也。律中得此,增长神韵格力不少。

阮尚贤字鼎南,越南遗民也。所著《桑海泪谈》,一字一泪,不忍卒读,是我国人所亟宜人手一编者也。尝见其《感成》一律云:“使节当年衔玉音,关河双鬓雪华侵。岂知秦桧和金计,难遂包胥复楚心。石马园陵秋草冷,铜仙宫阙夕阳沈。剑南家祭知何日,汉腊低徊怆不禁。”

偶于莫愁湖得息园居士诗云:“霜冷荷枯叶,湖天一色秋。日高晨落涨,风正夜回舟。茗话参禅榻,棋声隐画楼。莫愁美才貌,福慧几生修。”又高占元有句云:“竹矮疑为山种谷,荷圆认是水生钱。”亦写景有致。

昼公曰:“人云诗不要苦思,苦思则丧自然之质。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龋ǔ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此语最好,学者所当服膺。又卢延逊云:“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赋易,为著者之乎。”裴说云:“苦吟僧入定。”又云:“难得始为诗。”皆能言诗中艰苦,为初学者之油腔滑调,痛下针砭也。而衤能衤戴子瞀焉不察,以“老妪能解”为可式。不知不经艰苦而遂为平淡,又安能免得“肥妻子”之讥乎。

近之名士,忄在诞不经,尤好以才自放,随意讴吟。盖以为有才如我者,何出不佳?奚事占哔如老学究。不知学问之道,浩如烟海,沟渠自画,得不诒笑大方哉。往闻臣诵某公诗云:“狗脚纷纷自称政,羊头衮衮尽封侯”。呜乎,是诚何语哉!为诗如杜拾遗,而尤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言。馀子嚣嚣,得非亻真乎?用知真名士,乃无假文章也。

诗谶之说,由来久矣。如骆宾王之“倏忽搏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刘希夷之“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崔曙之“曙后一星孤”;赵嘏之“水边归去一閒人”等,记不胜书。虽事涉迷信,然言为心声,亦未尝绝无机兆也。特世人茫茫,不能预察耳。仲兄子言,在扬军时,因劳成疾,尝以一诗寄示云:“人生生死本寻常,海上难觅百岁方。一缕幽魂归黑塞,十年春梦醒黄粱。寒鸦阵阵啼落月,荒冢累累对夕阳。寄语吾家诸弟妹,莫将消息问同行。”语惨音凄,当时特以为一时哀音之极耳,而不卜次年夏竟尔辞世。其夭亡之兆,固已早见于半年以前矣。瞀未能知,呼负靡极!

诗以不用事为第一,用事次之,但亦必运使灵活,不拘不涩,方为可取。所谓“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也。而今士往往好使诗书,拘挛补衲,有意装琢,行同书抄。而自矜淹雅,以为韩碑、杜律,无一字无来历也。不知颜任有拘庸之疵,刘杨多艰深之讥。诗写性情,亦何事此,徒召子云浅陋之诮,岂非《风》、《骚》之旁门哉!前有此条,兹更申之。

罗子源《江行》诗云:“十里长堤落照明,西风袅袅布飘轻。龙阳西去垂杨柳,一路吟蝉不断声。”

鄙见论诗,尝谓豪放甚易,秀迈为难。豪放或可摹拟为之,姿肆淩乱,无甚神理,久乃堕入恶派,全与诗道相背,不足取也。秀迈二字,原于胸襟不俗,下笔辄有超脱出尘之概,苍松拔石,长剑倚天,殆其似之。

七律固以气魄为主,然链字链句之功,亦不可少。一字不惬,一句不称,则足为全篇累。此体自以少陵为正宗,学者熟读深思之,自必别有进境。

凡作七言绝、七言律诗,造句平仄须协。近人往往有一三五不论之拗句,误也。凡七言诗句,第三字若用仄声,则第五字必用平声。盖拗句亦有定格,第一字固平仄不拘,而第三用仄,第五用平;或第五用仄,则第三应用平,此为正法。但此就七言律、绝言之也,其他七古拗句,则平平仄仄下,亦有作平仄平,或平平平者。但无平仄仄平仄仄平之句法。

曩与友人论诗,友云:“作诗造句贵曲,曲则意多耐人寻味。如‘有马在江边饮水’,直言之无足异也。须说‘水流入马之口’方有意致。”馀颇然其说。后读苏东坡《咏韩干画马》七古诗,中有句云:“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乃知友说从此出。而苏诗造句之妙,不惟活画出饮水之马,而且饮且行之状,如临纸上。“微流赴吻若有声”七字,真令人叫绝。此亦后学所宜法式者也。

五律链字,有虚有实,最宜著重,所谓“诗眼”是也。唐人“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如不用“蒸”、“撼”二字,而用浮、涌等字,则死句也。链字贵新警,若但求避俗,而于神理毫不相关,亦不足重。

凡善作诗,未有不善作文者,特其文不著耳。经、史、子、集未能贯通,必少可传之作。盖学识不博雅,则下笔虚枵无物矣。韩昌黎、苏东坡兼工诗文,人尽知也。杜诗无一字无来历,非博极群书,乌足语此。读《公孙大娘剑器行》,所为《叙》文致逸宕,为韩苏集中所无。下至陆放翁辈,诗格仅成宋人一派,而其所作古文,实清旷拔去。后人但言作诗,而于读书作文,不知用心,失之远矣。(村按:此条可为论诗专重性灵者借镜。)

义山《无题》,韩《香奁》,其用意深婉,盖别有所托,非咏闺事也。后人不明此旨,几欲将身化为妇女,淫词亵,至不堪寓目。王次回《疑雨集》,诗格既不高,而淫气满纸,直是描摩秘戏图耳。艳体诗非不可作,然必取法乎上,勿染近人恶习为妙。(村按:“无题”、“香奁”之分,其说详于《两般秋雨盦随笔》中。)体制不同,似选词亦自各异也。次回诗虽不能如杜老所谓“不废江河万古流”,然灵思绮笔,亦足自成一家。就中固有过甚之处,要未可以一恶而掩百臧也。不过后人学之,要有分寸耳。若一概抹煞,则袁简斋辨之于前,更毋庸南屯阝之冗于后矣。

近时名辈,讲求作诗者,多学宋人黄山谷、梅宛陵一派,力矫平弱浮浅之习,可谓知所务矣。惟学识不富,才力不敌,多有寒俭枯涩之病。惟义宁陈伯严所著《散原精舍诗》,傀丽奇特,足以自成一家,阅之可以知诸家造诣之深浅。

散原各体诗,其胜人处在有轮郁勃之气,行乎其间,非筋缓脉弱者所能学步。然其造句链字之法,亦异常新警,多为前人所未道过。散原而外,有富顺刘光第《介白堂诗》,亦为一时杰作。散原以古奥雄奇胜,介白堂则以清新俊逸胜也。

由来胜语,半属天成,意境双臻,妙手独绝。后世之士,未可貌夺。李学士搁笔黄鹤楼,自是千古俊杰。二三才士,不让当仁,思出偏师,以搴赤帜,藉有妙句,要无逮焉。荆公之“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山谷之“马齧枯箕喧午梦,卧惊风雨浪翻江”,徒贻疵累,无补精神。即子瞻之“唯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亦难夺席,况夫嗣此而下者哉!

家君曰:谪仙《襄阳曲》,欧公亟赏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谓非他人所能道;予谓“遥看溪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泼醅”数联,又岂第二人笔下所能有?

岑嘉州《走马川》叠韵歌行,每三句一转,论者谓本秦人“峄山”等碑体。予观《毛诗桧风素冠》之什,凡三章,章各三句,俱叠韵,尚在秦碑之前。

顷见六一头陀录寄禅遗诗一章云:“一磐堕瞑翠,高楼倚月明。天空怜雁渡,山静觉寒生。云气迷钟阜,秋潮撼石城。时闻清梵发,还似读书声。”盖暮登扫叶楼所作,锤链至此,岂近今名士所能跻望者哉!

“禽言”亦诗中之一体,《寄园寄所寄》搜录极多,皆作讽刺语。尤西堂亦有此体。家君子尝以幼时所见黄佩兰《禽言》四章录示云。《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满墙阴三月暮。去年蚕时处深闺,今年蚕时涉远路。道旁忽闻剪刀声,令我踌躇不忍去。交交桑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侬家旧在江南住。离家一程远一程,饮食不同言语异。风尘沦落年复年,回首江南家何处?不如归去。”《泥滑滑》:“泥滑滑。大姑三月采新笋,小姑三月采细茶。行过南山又北山,微雨沾衣尘渍袜。莲钩小,稳些踏,泥滑滑。”《酒醉痴》:“酒醉痴,清明节到鸟先知。王孙携得佳人未?拾翠踏青正此时。登旧陇,赋新诗,酒醉痴。”流丽清圆,词新句雅,洵佳构也。后二首体制稍异,或云姚瀛仙作。

《临汉隐居诗话》云:“李光弼代郭子仪,入其军,号令不更,而旌旗改色。及其亡也,杜甫哀之曰:“三军晦光彩,烈士痛稠叠。”前人记杜甫句为诗史,盖谓是也,非但叙尘迹、摭故实而已。或又谓“锦城歌管日纷纷。一绝为杜称诗史之张本。愚意史之意义,要不当专指讽刺褒贬,凡足以备一代故实,抉择严谨者,皆史也。《说文》曰:“史,记事者也。”若仅就一句二句、一首二首以为言,则《垂老》、《无家》、《石壕》、《潼关》、《兵车》、《哀江头》等作,将无皆徒摭尘实之词哉?大抵少陵生平,系心家国,遇世沧桑,所发多感时纪事之言,用有一代诗史之目,亦如和曼氏之称诗史耳。儒生穿凿,亦何足据。

欧阳永叔云:作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馀曰:岂独文,徵诗亦然。

家君尝云:眼前景,意中事,口头语,见得到,写得出,便是好诗。然而谈何容易。

诗用书史,最忌晦混。以词掩意,虽当何佳。僻典冷事,亦为魔道。狐穴之讥,可不慎乎!老杜自谓读破万卷,下笔有神,而其用事,实佳妙可式也。如“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过时如发口,君侧有谗人”之类,数不胜数也。

后山云:“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但不文耳。”余尝思其不文之故,迄不得解。想与子瞻不好《史记》,永叔不爱杜诗,同一疑案矣。然后者或人情,前者则奇论也。

女子装束,前代最重弓鞋,而以大作小,遂有种种丑态。吕曜如有七律一章,形容尽致。诗云:“淩波岂独说生莲,粉底弯弯剧可怜。且喜后尘多得地,只愁前路已升天。花阴立处痕长在,苔院行来印亦偏。一步一回频纳履,嘱卿切莫进瓜田。”又诵其同乡某先生席上咏醋一联曰:“秀才气味三分近,闺阁风情一半移。”亦可谓巧思俏语。每读一过,辄为失笑。

家君曰:“白发三千丈,缘愁若个长。”谪仙才语,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王荆公增为“澡成白发三千丈”,直是不可解矣。“眉痕只觉瘦来浓,指爪都从病后长。”孙渊如《赠内》诗,可谓哀艳。《疑梦集》亻效之云:“情飞眼角双眶绿,病染额心一点黄。”对句尚可,出句堪设想邪?惜其不读《李夫人传》耳。

宋庸字幸愚,保邑故家子。工书画,能诗,晓歧黄。沦落不偶,挈家售艺于常,不知所终。作诗规摹老杜。兹录其《书怀》五律一首:“戎马关山道,独从异国回。边城寒角动,海月夜潮来。空有怜民意,谁为济世才?临风抚短鬓,潦倒且衔杯。”

后山云:“鲁直《乞猫诗》云:‘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盘搅夜眠。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虽滑而可喜。”千载而下,读者如新。因忆《菰荻对酒示友》诗曰:“只顾倾杯莫论钱,寒宵好借酒催眠。千金难买长生药,何必长生便是仙。”讵非同此理趣?

“与郎酣寝浑忘晓,鸡亦流连不肯啼。”欢娱之言,可谓工已。“最是五更留不得,向人枕畔著衣裳。”韩家自在窗中句也。同一儿女语,读之令人欲唤奈何。盖愁苦之音之感人易深耳。善乎太史公之言曰:《离骚》盖自怨生也。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千古胜语。妙在意与物会,籁由天成。如春阳散和,不见斧凿。后人以艰深求之,转入魔道矣。陶彭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同一理味。坡老《示明上人颂》曰:“衡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轨。人言非妙处,妙处在于是。”知此论也,可以言诗。

世传浣花翁“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之诗,可禦疟鬼。予味其刚厉雄莽之气,诚哉匪诬。顾施肩吾之小鬼国家,亦足令山魈却步。又何言哉!

往闻吾友石音,诵人扇面之诗,一时讠剪索,不知出所,曾并志之。顷夜清寒,孤灯破梦,坐翻《鉴诫录》,乃识为程贺句。贺因此得名,时人呼为程君山。诗与所闻略异,或传写之失与?回更录之:“曾游方外访麻姑,说道君山此本无。云是昆仑山上石,海风吹落洞庭湖。”

酉民以舒河槎先生《笈云楼诗钞》一卷寄示,乃舒氏家藏本,欲付剞劂而未遑者也。首弁吴树梅一序,乃督学次辰时所撰,推崇特至,有“作者山川所历,例付歌吟,慨叹之怀,时烦墨素。其中长句,尤运神工。接武盛唐,流行三楚。当推大雅,自是公言”等语,价值殆可想见。予披诵一过,觉五字较胜,长句亦多瑰丽雄伟之作也。

家君曰:左氏文好谈鬼神。伯有楚灵,著墨无多,神情活现,读之使人懔忄栗欲怖。汉代乐府如唐山夫人某歌,写得精灵慌惚,雅有盲老公笔意。

屈子《天问》篇末,“彭斟雉帝何飨”以下凡十三句,便是汉魏以后七古歌行之先声。

家君曰:读古人诗,各有兴寄,即各有感触。人问王孝伯,《十九首》中以何等句最佳?王以“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应之。予每读“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二语,为之怆恨。盖由关塞飘零,饱谙斯味也。

诗言志。车马轻裘,敝之无憾,仲氏志也。太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是追进一层法。又“回头语小姑,莫嫁似兄夫”,语意亦从《孔雀东南飞》中化出。退之訾其轻薄矣。

梅都官曰:“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平淡云者,历彻甘苦,落尽芬华,冲然返于天人混洽之境也。老杜以超诣许陶谢二公,胸怀之高妙,要亦不可及耳。佘尝见近世之士,多摭拙易鄙俗之词,体同俳唱,平淡自许,性情妄矜。知者见之,不将冠队缨绝乎!

作诗造意遣辞是一事,押韵亦是一事。尝见多少好句,以用韵未工,都成瓦砾,良可忾也。然韵之工,非徒关于稳不稳也。凡哑响、巧拙、曲直、深浅、轻重、生熟,皆自有故,不可不知也。

家君曰:“扬子幼种豆诗,不过比兴语,喻仕宦之不达耳。张晏臣瓒旧注,必为南山君象,芜秽不治,言奸邪满朝也。语意ㄙ昧,叶氏驳之最允。元微之《连昌宫词》,“禄山宫中养作儿”等句,直是破口谩骂,不遭文致,亦云幸矣。才子之称岂不大异。

家君曰:屈平《九章》,前五后三,皆从身世著笔;第六章间以《橘颂》,文心狡狯,使人不测。老杜《同谷七歌》,弟妹之下,插入“四山多风”、“南有龙”二首,未复收到本身上,章法全祖灵均。

五溪多三王庙,神为兄弟三人。相传皆南宋名将,平苗有功,旌麾所莅,箐洞慑服。为权臣所忌,贻鸩而卒。英灵不没,往往为祟。后经敕封三天王,永享血食,患乃得寝。故俗亦呼之为“天王庙”,又以生职称之为“三侯庙”。罗子源有《三侯庙诗》云:“万缕蛮烟一战收,百年庙貌大江头。弟兄难得皆名将,士女都来拜故侯。滩水走雷龙欲起,山峰立剑树常秋。迁陵闻说英灵在,铁马金戈夜夜游。”又《出塞曲》云:“万里秦城外,平沙接大荒。天寒征旆白,日落阵云黄。号令风雷动,军声鼓角忙。前山烽火起,上马正擒王。”《入塞曲》云:“百战将军捷,长歌壮士归。明驼驰露布,番使拥降旗。沙阔千雕下,秋高万马肥。枪一扫荡,鼓吹脱戎衣。”清健雄浑,俱可传作。

尝于金陵扫叶楼见一绝云:“湿云如墨拥层峦,古寺秋阴佛殿寒。竞说六朝山色好,有谁来向雨中看?”喜其新妙,惜乎姓字忘却矣。

《道山清话》载石曼卿一日至李驸马家,见杨大年写“折戟沉沙铁未消”一绝,后书义山二字。曼卿笑云:“昆”里没这般文章。涂去义山字,书其旁曰牧之。盖两家集中皆载此诗也。诗甚佳,但颇费解说。吾尝思之,亦不悉其费解说之故。

张东墅《镇道中》一绝云:“腰刀首帕半身衣,蹑足登山似鸟飞。赤米白虾满宠负,夕阳人影趁墟归。”于边邑风俗,惟妙惟肖。(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一至十六集)

绮霞轩诗话(秋梦)

咏物诗之有寄托者,如吾乡商麓原先生。《咏秋燕》云:“遨游京国计全非,王谢堂前故侣稀。絮语梁间犹刺刺,离情江上转依依。小楼欲雨寻春过,深巷无人带月飞。云水万重须道远,长安虽好不如归。”“乌衣门巷是家乡,衰草离离塞路荒。不尽春江思旧雨,那堪秋水傍斜阳。关心帘箔身如寄,瞥目莺花梦易凉。自顾红襟毛羽敝,问侬底事一身忙。”“曾记斜飞万绿新,无端枨触也伤春。归来村路迷黄叶,梦入江洲冷白蘋。摇落情深缘作客,炎凉阅尽奈依人。海梁玳瑁双栖稳,不向繁华踏软尘。”客中况味,慨乎言之。先生名书浚,为“杉湖十子。之一。其诗可传者甚多,惜馀不复记忆耳。

龙翰臣先生《咏春柳》三律云:“昨夜东风展翠条,江南江北路迢迢。曾怜瘦影披寒渚,又写浓痕上板桥。齐殿风流犹在眼,楚宫婀娜半垂腰。谁知镇日浓烟里,一例春愁锁未消。”“绿水红桥旧梦非,柔丝宛地忽依依。年光惜别歌《金缕》,眉黛娇春试舞衣。残月晓风人已去,碧波新草燕初飞。陌头不是莺花好,绾住长条未得归。”“清明村店酒旗斜,漠漠青堤间白沙。隔岸马声嘶远道,临风莺语唤谁家。戍楼望断芳菲节,江水生憎泛白花。惆怅渭城攀折处,离愁应比去时加。”数诗神味风韵,不减渔洋,特春兰秋菊,各殊其致耳。

诗词有用俗字而愈传神者,稼轩词中,往往见之。《倚晴楼诗馀》中,亦有《蝶恋花》一阕云:“客衣单,人影悄。越是天涯,越是秋来早。雨雨风风增懊恼。越是黄昏,越是虫声闹。别情浓,归梦渺。越是思家,越是乡书少。一幅疏帘寒料峭。越是销魂,越是灯残了。”一阕之中“越是”二字凡八见,而愈用愈灵活,愈叠愈悲感。以视浪用俗字而不知拣择者,真所谓毫釐千里矣。

尝见《余墨偶谈》中,《咏诗魂》一律云:“一缕炉烟尚未消,酒痕灯影夜迢迢。轻盈每向花前断,缥渺还从月下招。或共离怀吟碧草,偶随清梦度红桥。梅花咏罢香侵骨,细管银笺淡淡描。”描写“魂”字,运思入微。馀仿其意,作《花魂》一律云:“一缕飘零绕锦帏,漫寻柳色斗芳菲。黯然销处愁蜂采,偶尔离时化蝶飞。惊向风前容易断,招从雨后总难归。办香焫尽何曾返,玉砌雕阑又夕晖。”噫!千古名花,飘零黄土,香魂渺渺,恨也何如!难寻返魂之香,聊谱招魂之曲。花神有知,当亦黯然魂销矣。

作诗限韵,馀雅不喜。因有时韵与题相凿枘,颇难牵合也。犹记《随园诗话》中,有咏蝶二句云:“有时飞到江边去,跟过卖花人上船。”真匪夷所思。一日余与内弟张筠士谈及,颇欲效颦。因拟二题共咏,咏鱼押“山”字,咏鸡押“波”字。余诗先成,《咏鱼》云:“濠梁流水碧潺潺,戏藻嘘萍意自闲。避世早知高处险,幽人何苦尚渔山。”《咏鸡》云:“栖埘莫问夜如何,壮士军中尚枕戈,茅店一声天未曙,浮云如水月如波。”录成覆视一周,而筠士之诗亦成矣。《咏鱼》云:“圉圉洋洋岂等閒,扬髻常在碧波间。几时乘浪来东海,也睹蓬瀛第一山。”《咏鸡》云:“毛羽虽丰飞不起,鸡冠钩距待如何。临流羡煞双双鸭,日日溪头浴晚波。”东施之诮,自知不免。然见猎心喜,文人结习,终难忏除耳。

《西青散记》中,亦有善用叠字填词者。录其《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云:“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连用四十馀叠字,脱口如生灵心慧舌,不让易安专美于前矣。

萍乡文芸阁阁主之妹晚芳女士,颇娴吟咏。于归数年而卒,其遗稿多散佚无存。曾记有《咏针》一律云:“白战争教寸铁持,红炉钅链想难施。夜工欲学灵芸法,天巧宜传织女丝。绣作文鸳留妙诀,压将金线度幽思。闺中日日常偕伴,不惜三余当读时。”又《登越王台》云:“朝汉高台尚宛然,凭栏遥望思绵绵。雄图海峤三千里,大长蛮夷四九年。才见重冈罢歌舞,俄闻横海下楼船。呼銮道上游人集,霸气苍茫吊木棉。”一则才思沉雄,一则刻划精细,各臻其妙。

丹徒李吟白先生长于七绝,兹于《江乡渔话》,中录其《题桃花扇院本》三首云:“艳绝清溪水一钩,媚香楼胜顾眉楼。诸君也自耽声色,争怪言家不解愁。”“玉树歌残璧月凉,碧山依旧送降王。南朝亡国都风雅,诗酒乾坤翰墨场。”“一夕金城铁锁开,过江青盖总堪哀。桃花扇子梅花冢,都自情天血性来。”又《与人话南朝旧事》云:“清谈名辈系兴亡,襟带逍遥似老庄。何物能支江左局?唾壶麈尾紫罗囊。”“山贼纵横启径行,蔚宗末路误彭城。才人作计都如此,不为披猖损盛名。”《咏昭君》云:“马上红颜塞上霜,阏氏位号抵昭阳。蛾眉也有虬髯志,笑抱琵琶别汉皇。”慷慨之中,杂以议论。可与论古,可与言诗。

以韵语发挥种族思想,除岳武穆《满江红》一阕外,陈白沙《厓山题壁》一诗,久已脍炙人口。近读张苍水集,见有《戊戌冬怀》八律,其于种族之辨,亦凛若秋霜。特当时民权之说未明,不免迷于君臣之义。兹录其一律云:“九边锁钥断胡烽,醪纩先朝费岁供。猾夏已无秦塞险,防秋岂复汉家封?黄河冻解应回马,碧海波扬欲起龙。寄语金微多旧戍,草枯蓬折为谁从?”又《和定西侯张侯服留题金山六首》之一云:“飞椎十载误逋臣,蹀血凭谁破玄真?霸就鸱夷原去越,兵连牛女正当闽。投鞭不觉江流隘,传檄兼闻铙吹新。正为君恩留一剑,莫教龙气渡延津。”爱国之情,溢于言表,数百年后,读之犹有生气。先生又有句云:“独笑中华皆妇孺,几回膜拜捧胡雏。”不知清德宗及宣统帝登极时,举朝大臣,亦有曾读此诗者否?

皖江吕惠如女士工诗。数年前于友人处,得阅其诗稿,近多遗忘。曾记其《秋日杂书》五古二首云:“斜阳下疏柳,秋蝉如一鸣。落叶黏成衣,似诉飘摇情。我生亦萧瑟,岁月忽相惊。感此摧中怀,怆焉将泪倾。”“炊烟不在树,化作秋云碧。西风引微凉,吹此凭楼客。遥山招欲来,为有疏林隔。相对寂无言,夕阳红脉脉。”又《咏霜》一律云:“乍疑疏雪落林间,细看空蒙薄玉颜。昨夜微黄上新橘,晓来一白接秋山。钟飘残月初沉水,雁逐征人正度关。指点板桥朝日出,马蹄犹可认连环。”稿中佳句极多,不能尽忆,然丰神秀韵,亦可窥见一斑矣。女士有妹,名碧城,亦工诗词,于女学界最知名。其诗虽尝寓目,然多不能记忆。犹记其《清平乐》二阕云:“晚烟新敛,红冷芙蓉院。银汉迢迢更漏浅,风动云华微卷。

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那到人间?”“大千尘世,总是销魂地。粉怨香愁无限意,吹得满腔红泪。

临风犹弄娉婷,回看能不关情?愿诵《楞严》一卷,忏渠藩溷飘零。”前一阕未标题。后一阕则咏落花也。

能言人所欲言而不能言之意,其诗必佳。吴谷人先生诗云:“愁集灯前如有约,诗成枕上半无题。”二语确为人所欲言而不能言者。

闺阁诗之有须眉气者,殊不多觏。《梅神吟馆诗草》中,有《放言》四绝云:“天涯扰扰尽风尘,欲报君恩愧此身。若使朝廷用巾帼,高凉应有洗夫人。”“恨不沙场万里行,岂辞马上请长缨。笑他碌碌称男子,投笔何尝为圣明。”“对酒当歌感慨生,唾壶击缺气难平。卞和空抱瑶华泣,未遇良土岂得名。”“人呼灵运为山贼,众指曾参妄杀人。今古谤言同一例,汨罗不独有灵均。”音节悲壮,气概雄豪,使怯弱男儿读之,定当愧死。

昌黎作诗,好用僻韵。然则古诗为然,近体亦殊罕见。兹于《西青散记》中,得《登诸天阁》一律云:“到处贪奇不碍廉,半生慠骨向松谦。花蒸野粟香于米,雪煮山蔬味胜盐。疲马卸肩原未息,晚莺饶舌有谁钳?扫云愿闭诸天阁,清磐声中检藏签。”履险如夷,是能善用偏师者。

袁简斋论诗云:“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旨哉斯言,洵足为千古骚人之代表矣。试观《三百篇》中,呼彼苍、呼父母者,数见不鲜。屈原作《离骚》,史迁亦为之解曰:人当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疾痛惨坦,未尝不呼父母。然则古今诗文,可以传世而行远者,何一非本赤子之心而发见者乎?至太白“小时不识月,呼为白玉盘。”及“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诸诗,尤为天真烂漫,流露自然。可见古人诗以道性情之说,不我欺矣。吾乡汪任之先生亦有五古一首云:“儿时视青天,谓仅高于屋。竟欲借梯登,星辰盈一掬。长成始自笑,神志太超忽。忽忽念馀年,且插尘中足。青天不可上,儿时不可复。翘首望穹窿,青苍还郁郁。”读此诗,觉万千悲感,萃于一身。转恨儿时光阴,去之太骤。

吾乡马君武先生旧有句云:“甘以清流蒙党祸,耻于亡国作文豪。”人因呼之为“亡国文豪”。呜呼!曾几何时,亡国文豪竟一变为兴国志士,诚非当时所及料。然今日权奸当国,民生涂炭,共和政治,渐就澌灭。文豪在今日,诚负有指导国民之责者。

庚子暮春,余与诸同志结海棠社于羊城,拈题分咏,得“玉人词”数十首。其可诵者,如《怡情诗》曰:“灯光如水浸帘青,花外琴声响又停。月正明时人半醉,倚屏闲共玉人听。”《醉血诗》曰:“东风吹雨细如埃,点点苔痕绿上阶。瞥见隔帘花影乱,鹦哥低报玉人回。”皆幽艳之作也。

汪精卫先生,民党中之优秀者也。以谋刺前清摄政王系狱,曾有《狱中感怀》四律云:“西风庭院夜阴沉,彻耳秋声感不禁。伏枥骅骝千里志,经霜乔木百年心。南冠未改支离态,画角中多激楚音。幸有青燐慰岑寂,残宵犹自伴孤吟。”“煤山云树总凄然,荆棘铜驼屡变迁。行去已无乾净土,忧来徒有奈何天。瞻乌不尽林宗恨,赋鵩应伤贾傅年。一死襟期殊未了,此头须向国门悬。”“落叶空庭万籁微,故人梦里两依依。风萧易水今犹昔,魂度枫林是也非。入地相逢应不愧,劈山无路欲何归。记从痛洒新亭泪,忍使啼痕又满衣。”“忧来疾病亦绵绵,一读黄书一泫然。瓜蔓已都无可摘,豆萁何可更相煎。笳中霜月凄无色,画里江城黯自怜。莫向金台回首望,荆榛落日带寒烟。”数诗以凄婉之词,写悲慨之意。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深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古今悼亡之作,当以元微之《遣悲怀》三首为最。以其真情流露,不假修饰也。曩读《汉南春柳词钞》,亦见有悼亡二十馀阕,兹选录四阕于后。《浣溪纱》云:“八九年前忆画眉,玉堂花底面如脂。南来尘土锁燕支。但道眼前终有恨,若论身后总难追。天生薄命可怜伊。”“心怯空房不忍归,夜凉禁得旧罗衣。银缸无语麝兰微。

画里传神都仿佛,梦中握手也欷歔。镜台犹在玉容非。”《菩萨蛮》云:“绿窗月下莺声软,罗帏斜掩春人倦。角枕绣鸳鸯,渠侬同一双。而今春梦醒,云去无留影。昨夜五更寒,觉来衾枕宽。”《忆萝月》云:“夜凉无寐,往事从头忆。梦里相逢难尽意,何况梦儿不至。清晨独上芳阶,无人料理妆台。惟有远山眉黛,隔窗犹自飞来。”词旨凄凉,令人不忍卒读。

余乡龙翰臣方伯,工诗古文词,著有《经德堂诗文集》若干卷、《汉南春柳词钞》一卷,皆入古人堂奥。其继室何莲因夫人,亦工诗词。方伯终于江西任所,夫人殉焉。一时士夫,莫不高其节烈。其遗著有《梅神吟馆诗草》一卷,闻有句云:“韩冯妇死夫同誓,化为连理不分开。”又云:“池有比目鱼,山有连理枝。微物有情尚如此,人不如物生何为!”读此诗,知夫人之节烈,殆非偶然。盖早与方伯誓同生死矣。

予家旧有《倚晴楼诗馀》一卷,缠绵清丽,直与后主、易安相颉颃。予酷爱之。未几失去,懊恼殊甚。久而忘之,一日忽得之于故纸堆中,不禁喜极欲狂。乃不数月,忽又失去,至今杳如黄鹤。每一忆及,如丧良朋,犹记有《浪淘沙》一阕云:“秋意入芭蕉,不雨潇潇。閒庭如此好良宵。月自缠绵花自媚,人自无聊。别恨几时消,认取红绡,凤筝音苦雁书遥。醒著欲眠眠著醒,灯也心焦。”其他佳句,美不胜收。著者为海盐黄韵甫,殆黄九之后身欤?

词之善用叠字者,除李易安《声声慢》一阕外,殊不多觏。《倚晴楼诗馀》中,有《卜运算元》一阕云:“浅浅玉池波,点点苍苔雪。淡淡轻烟恻恻风,香在濛濛月。寂寂旧时春,渺渺谁家笛?曲曲栏干楚楚人,无奈依依别。”句句用叠字,而丰神栩栩,情态翩翩。易安而后,当以此为嗣者。

咏物诗贵有寄托,否则精心刻划,细腻熨贴,只须不著迹相,亦自可观。此体元人最为擅长。瞿宗吉《咏凤仙花》诗云:“金盆玉露捣仙葩,解使纤纤玉有瑕。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在牡丹芽。娇弹粉泪抛红豆,戏搯花枝镂绛霞。女伴相逢频借问,几回错认守宫砂。”又《咏玉簪花》诗云:“白露初凝气候凉,花神献宝助新妆。移来银色三千界,压尽金钗十二行。秋水为神冰琢骨,龙涎作炷麝传香。不须石上忧磨折,长在佳人鬓发旁。”锦心绣口,鬼斧神工,非此生花妙笔,不能为花神写照。

德清俞绣孙女土,荫甫先生女也。工诗,早卒。尝见其《游天宁寺》七律一首云:“东风吹絮暮春时,客到禅扉有鹤知。松树两行青幛立,藤花一架紫云垂。无缘佛地生欢喜,但祝人间少别离。归去也应更回首,暮钟声里意迟迟。”又《咏梅》云:“横斜疏影旧题诗,独佔东风第一枝。雪满空山孤鹤守,香浮纸帐美人思。殷勤不厌水容冷,珍重休教玉笛吹。淡月黄昏无限好,赏心偏爱未开时。”《咏水仙》云:“细细幽香鼻观通,珊珊瘦质玉玲珑。半窗清影黄昏后,一点芳心冷淡中。自有因缘联水石,不将荣落托东风。莫嫌相对浑无语,花意诗情处处同。”孤芳落落,不染尘氛。读其诗,可想见其人。

吴绶卿先生,革命军中之健将也。辛亥武汉起义后,清廷忌之,嗾贼刺之于石家庄。天下共愤,欲得奸人之首而甘心焉。先生置身军界,有儒将风,尤工吟咏。余酷爱其《步王梧生己酉守岁原韵》十律,恐久而遗忘,特录存之。诗云:“梭掷双丸任往还,白云终古自闲闲。一生梯米浮沧海,万里风云望故山。醉眼重邀燕市月,蹄痕曾遍汉时关。抚摩髀肉增惆怅,陈迹无端俯仰间。”“十年泛宅复浮家,万里边风拂鬓华。未必出山终小草,何辞倾国对名花。浮踪笑比风前絮,诗句谁笼壁上纱。结习年来忘未得,吟髭撚断手频叉。”“锦帙牙签列四围,读书日日侍慈闱。春晖爱护争驹隙,乡梦瞢腾逐雁归。五夜闻鸡犹起舞,一时屠狗亦雄飞。戎装笑把宫袍换,聊当娱亲莱子衣。”“壮年跃马赋西征,仗剑思吞海底鲸。葱岭万里轻举足,秦关百二惯宵行。霸图凭吊班都护,飞将长怀李北平。几辈雄兵谈纸上,扶桑日丽说东瀛。”“苦将事业望旗常,山上云偏出岫忙。高视敢誇千里目,忧时徒转九回肠。长安观奕成残局,列国争雄启战场。沧海无情天地窄,驰驱容易误年光。”“乘轺持节去悠悠,万里临边玉塞秋。肯使龙蛇据山泽,直教狐兔匿林丘。一丝知否牵全域,大错何堪铸六州。孤愤满腔郁谁语,意思披发大荒游。”“底事王郎斫地歌,敢将身世怨蹉跎。骨经钅链丰裁峻,眼阅兴亡涕泪多。好友乍来棋一著,旧书补读砚重磨。竭来五夜闲吟惯,数尽残更跃鼓{黾}。”“乍辞艰钜脱钩鱼,宦味萧闲意自如。官阁梅花春酒艳,天阶杨柳晓风疏。若非息壤难弥谤,岂是虞卿始著书。勘破云枯心止水,小园新辟浚清渠。”“风人雅旨托于《诗》,三复流连有所思。时事是非千古定,缠绵忠爱几人知。高情宁有饥寒惧,顾影谁怜水雪姿。太息穷愁孟东野,象谁燬齿豹留皮。”“从来江汉郁云雷,士气而今消歇才。三顾谁论天下计,九边未见战云开。汉皇前席难为用,骚客离魂招不来。金粟堆前松柏老,人间谁唱得龙媒?”才思俊逸,气象雄杰。读此诗,觉诸葛亮之羽扇纶巾,羊叔子轻裘缓带,犹未足拟其风雅也。

河南陆子明性豪爽,曾任南洋爪哇某校教职。余初不相识,南游后,晤于巴城,因订交焉。子明好吟咏,所为诗多不经意,然往往有精警可诵之句。曾记其七绝一首云:“西走咸阳北雁门,中原到处唤黄魂。铸成十万横磨剑,只为仇仇不为恩。”颇有雄豪之概。又《吊万丹王故宫》一律云:“一片残碑矗道旁,万丹雄主旧时场。故宫冷落埋荒径,遗叠依稀卧夕阳。战死原甘为厉鬼,偷生未肯作降王。当年霸气今消歇,赢得千秋姓字香。”第三联英气奕奕,不亚吴道子写生之笔。噫!吴夫差不受甬东之封,饮剑而死,后人壮之。今万丹王一南蛮之酋长耳,不谓雄心壮志,亦足以震耀古也。

阮孚金貂换酒,千古播为美谈。余乡唐薇卿先生主讲蓉湖经舍时,曾出“典衣买菊”诗题课士,有张某七律二首云:“小园秋好且勾留,却少寒花点缀幽。扫径尚迟良友至,开箱先与细君谋。轻衫持去书新券,归路拚将插满头。一事古人差彷佛,青莲换酒脱貂裘。”“爱花清兴未阑珊,搜箧休云割爱难。质库偿他三倍利,疏篱供我一秋看。始知佳色来非易,从此吟肩耸更寒。堪笑豪门誇富贵,黄金偏买牡丹看。”风人韵事,足与金貂换酒并传千古矣。又周某有《晓起闻卖花声》二律,亦应先生校课之作,附录于后。诗曰:“晓起书窗报嫩晴,无端花市送春声。双鬟松绿妆慵理,一路呼红耳乍倾。似共莺歌齐宛转,陡惊鸳梦不分明。最怜雏婢搴帘听,疑隔房栊唤小名。”“清晨唤醒画楼春,最是儿家听倍真。有价先寻金粉地,此声偏动绮罗人。昨宵雨迹迷深巷,同伴花资赠隔邻。况复卖饣易天气暖,来宵红紫更翻新。”浓艳清新,雅与题称。

余乡张婉侬女士性耽书史,工吟咏,著有《绿梅花馆吟草》。未嫁而夭。所为诗词多涉哀感,言为心声,宜乎其不永年也。兹录其《待月寄调虞美人》五阕云:“耐寒独自窗前坐,没个红炉火。待看明月上雕栊,争奈嫦娥深避广寒宫。夜深犹自慵临镜,那管离人闷。三分怨与七分愁,并作十分幽恨在心头。”“几回怕见银蟾影,为恐添愁恨。早垂帘莫掩重关,独抱一腔幽意向邯郸。者番愁绪浑无著,拟对嫦娥说。偏他终夜只朦胧,恰是玉人深病绣帏中。”“莲花漏急铜壶泻,又是更残也。鸭炉香冷水沉烟,寒气侵肌陡觉缕衣宽。浓愁压损眉峰翠,已分成憔悴。倩谁传语问嫦娥,知否宵来赢得泪痕多。”“晨曦渐渐明窗纸,错认心惊喜。捲帘惟见晓星稀,始觉一宵空自太情痴。离魂销尽罗衣重,那有邯郸梦。回头蜡泪已成堆,剩有中心一寸不曾灰。”“残宵易尽愁无尽,酿得朝来病。病愁自解自相怜,镇日临窗伏枕思恹恹。妆迟岂是耽娇懒,只为柔肠断。就中多半未分明,应怪如何直恁不关情。”又《忆萝月》云:“浇愁无酒,独自沉吟久。心是梧桐身是柳,禁得怎般消瘦?生来不解眉颦,秋风断送痴魂。一样閒庭凉月,恼人最是黄昏。”《踏莎行咏晓妆美人》云:“暖日烘檐,凉ざ穿牖。开帘花气浓薰袖。云鬟绿腻玉钗斜,枕痕红晕胭脂透。一味悲秋,三分玻ㄆ。镜中影比年时瘦。长眉原不解愁颦,无端也学春山皱。”

善化何镜海先生以行伍出身,官至道员,工诗,著有《镜海诗稿》。稿中佳句,以无题为多。余幼时酷爱之,讽诵常不去目。今强半遗忘,所能约略记忆者,如“寒云吹断不成雨,丽日当空散作霞”、“洛浦寒波涵夜月,杉湖微雨断春莺”、“匝地落花春后恨,在天孤月夜来心”。诸语置之《玉溪生集》中,几不能辨。

德清俞荫甫先生,经学家也。五年前得阅其诗稿,读至终篇,殊少惬意处。惟记有《咏西瓜灯》四律,典雅贴切,且有寄托,洵为此题杰作,特追录之。诗曰:“一场瓜战夜初停,幻出团满月形。圣火养成千岁绿,仙丹链就十分青。擎来何减琉璃碗,望去偏疑翡翠屏。不是金刀能割膜,痴皮那得化空灵。”“剥尽层层皮与肤,此中原自费工夫。光明岂减燃脐董,空洞真成割腹胡。笑尔烛奴无位置,比他云母略莫糊。世间何物堪相拟,只有回回青亚姑。”“宵深移近读书堂,伴我青灯兴更长。要使腹中无磊块,自然顶上有圆光。莫嫌焰焰膏将灭,只觉荧荧火亦凉。不解朱门歌舞地,高烧红烛照红妆。”“漫说光华竟夕增,居然清似一轮水。也同天上青藜火,不比人间黑漆灯。我辈生涯原淡淡,个中消息自腾腾。玉堂不少青莲炬,让与西清旧友朋。”此题不难于刻划,而难于寄托。先生四诗,于刻划之中,仿寓深远之意,故称佳构。

七绝之工,难于七律。盖七绝以意胜,有词无意亦不足观也。前见某报载有七绝若干首,下署啸屯阝,不知其为何许人。余爱其丰神秀韵,特录存之,兹更择尤,钞录数首,实馀诗话。《燕子矶》云:“燕子何从化作矶,苔深片石羽毛肥。年年高卧非关懒,许大江南没处飞。”《青溪即事》云:“粉墙红扫落花痕,一带楼台树影昏。雨细风斜帘未卷,纵无人在亦销魂。”《访友人村居》云:“柴门松径竹篱笆,一样沿村十几家。遥望即知君住处,春风墙角有梅花。”以意运词,回非空逞词华者比。又五律如《泊紫沙洲》云:“紫沙明水际,泊岸各争先。乡远人千里,江空月一船。冷吟对花笑,薄醉枕书眠。宵柝无烦警,安危久任天。”写景如绘,亦佳作也。

古今词客,往往喜为扶乩之戏,又或故为清词丽句,托于神仙鬼狐之名,以自欺欺人。文人结习,牢不可破。刘芙初所书《萧红仙子诗》,亦其例也。诗云:“翠袖佳人井臼操,洞天无力敢辞劳。片时万里攀龙角,一匹三年织凤毛。捣雪教成灵碧饭,烘霜亲制广寒糕。传宣奉敕裁宫锦,半夜踌躇下剪刀。”词旨瑰异,飘飘欲仙,虽非仙人手笔,读之亦可扑去俗尘三斗。

吕惠如女士诗工雅秀韵,前已钞录数首,实馀诗话。兹更于故纸堆中,觅得昔年手钞数首,补录于后。《即景》云:“疏林下黄叶,飞鸟倏已返。寒烟淡欲没,夕阳红更远。新诗不可吟,秋心托层。”《长江舟中杂咏》云:“念载京江路,重来认爪鸿。云栖高士宅,草绿寄奴宫。北固青山在,南朝铁骑空。幼安词笔健,感慨古今同。”(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一、二、三集)

集隽诗话(记者)

粤东荔支湾,有南汉废苑多处,销夏纳凉,人多游止其地。陈鹤侬有断句云:“寥落故宫三十六,夕阳明灭荔支红。”亦佳句也。

梧州城外准提阁,为一郡名胜,诗酒文宴,恒集于此。寺僧静云,雅好文字,四壁皆诗。有云:“会仙桥下雨潇潇,翠绕羊肠路转遥。几树芙蓉夹杨柳,一僧扶伞过虹桥。”为顺德诗人黎君荫棠所题,真诗中有画焉。

孙琴西(衣言),诗笔高迈,同时作者无与抗衡。尝与俞曲园论诗,各有意见,不相合焉。盖孙所师者黄山谷,而俞所师者白乐天也。然孙所著《逊学斋集》,只有曲园一序,此犹黄仲则与洪稚存论诗不合,而黄诗卒经洪手选定之也。

苏州太湖,前清官制,有同知驻东山,车山即所谓莫厘峰也。有朱守和字璞山者,曾居是官,乐其民情之朴,山水之佳,谓仕宦清福尽此矣。尝因京师旧友,问太湖政绩,以诗报之云:“万仞青山当西城,一湖烟雨放轮行。地真山水争奇处,人是羲皇向上情。大半渔樵为世业,无多雀鼠任乡评。武陵何用官经理,不必桃源问政声。”诗体俊逸,然官则赘疣而巳。

杜牧之《题桃花夫人庙》诗:“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仆尝谓此诗为二十八字史论。

画米家山水者,有大米、小米之分。所难者层峦叠翠之中,须有层次,而分阴面阳面尤要,且点法亦极有考究,非可孟浪为之者。尝见东台朱雨秋仿画米山一幅,蓊苍翠之气,直入南宫室矣。自题一诗云:“米老从来不爱晴,画山最怕是分明。而今识得分明害,又觉莫糊学不成。”

罗隐诗云:“只知事遂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此殊有味。“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此陈无己得意句也。

李洞王孙《终南山诗》二十韵,全篇皆绝唱。又《赠司空侍郎》云:“马饥餐落叶,鹤病晒残阳。”《送人归日本》云:“岛屿分诸国,星河共一天。”人但诮其僻涩,而不知其奇贵。惟吴子华深知之。子华才力浩大,八面受敌,以百篇示洞,洞曰:“大兄所云百篇中,有一联绝唱。《新亭》云:‘暖漾鱼遗子,晴游鹿引麋。”子华不怨所鄙,而喜其所许。(秋心)

李义山诗云:“留得残荷听雨声。”与馀意极合。悼秋庭中,有白荷一缸,秋来风雨,零落尽矣。惟剩败叶数枚,斜欹缸际。有客谓馀曰:何不剪去之?馀即以义山句答之。客无言而退。噫,俗夫焉知馀哉!

余二十初度,诗一绝云:“难遣愁魔与病魔,华年廿载太蹉跎。比来疲骨支离甚,嬴得填胸药汁多。”余友仲康谓馀曰:此诗萧瑟极矣。吾子正少年英俊,何故作此等语耶?馀曰:诗人之性情,不期然而然者。

作诗譬如画山水,不可显见蹊径,而蹊径自显,所谓贵曲不贵直也。

莺湖范天籁有《寻诗读画图》一幅,徵题诗词。云间高天梅题二十言云:“落叶下萧萧,湖上秋风晚。欲唤画中人,诗心天际远。”语极高妙。

徐菱字镜如,逵源第四女,吴县宋守训聘室也。性贞淑,能诗。所作不多,时有寄托。如《白秋海棠诗》云:“一掬西风泪,瑶阶独立时。可怜断肠处,只有月明知。”《对菊》云:“无人怜瘦影,有月映霜姿。”《侍家大人奕》云:“明知无活计,难断再生情。”贞孝之思,宛然可想。(垂钓客(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四集)

燕子龛诗话(释曼殊)

废寺无僧,时听堕叶,参以寒蝉断续之声。乃忆十四岁时,随母羁异地,有女郎手书丹霞笺,以红线系蜻蜒背上,使飞入馀窗,意似怜予蹭蹬也者。诗曰:“青阳启佳时,白日丽阳谷。新碧映郊ぁ,芳蕤缀林木。轻露养皇荣,和风送芬馥。密叶结重阴,毓华绕四屋。万汇皆专与,嗟我守茕独。故居久不归,庭草为谁绿?览物叹离群,何以慰心独。”读之饶有苍凉气,疑非闺阁手笔。

《寥天一阁集》中,《古意》两章最佳。诗曰:“磷磷日照鸳鸯瓦,姑射仙人住其下。素手闲调雁柱筝,花雨空向湘弦洒。”“六幅潇湘曳画缯,珠帘垂地暗香凝。春风不动秋千索,独上红楼第一层。”

刘三工诗善饮,余画《文姬图》寄之。病蝉为馀题飞卿句云:“红泪文姬洛水春,白头苏武天山雪。”刘三以六言三章见答曰:“白头天山苏武,红泪洛水文姬。喜汝玉关深入,将安阗此胡儿。”“东瀛吹箫乞者,笠予压倒眉梢。记得临觞呜咽,忽忽三日魂销。”“支那音非秦转,先见婆罗多诗。和尚而定国号,国无人焉可知。”又贻馀绝句云:“早岁耽禅见性真,江山故宅独怆神。担经忽作图南计,白马投荒第二人。”时予将有印度之行,刘三诗故及之。

兵所以卫民,于粤中反为民害,真不祥之物也。力田《今乐府》有《梳篦谣》曰:“东家抱儿窜,西家挈妇奔。贼来犹可活,兵来愁煞人。况闻府帖下,大调土司兵。此物贪且残,千里无居民。掠人持作羹,拆屋持作薪。莫言少为贵,国威尝见轻。无功害尚小,有功害更深。问谁作俑者,必有林中丞。萧条夔子国,城郭为荆榛。贼如梳,兵如篦。猡犬回来,更如剃。保宁贼未除,羁州贼又炽。买马须快剑须利,从今作贼无反计。”仁人之言,满腹悱恻,读之令人扼腕抚膺。

海园湘南曹氏,天赋诗才,不幸短命。十四岁工艳体,有仙气,非寿徵。十九岁牧牛村外,失足溺死。馀仅忆其“滴翠满身弹竹露,落红双屐印苔泥”、“乐谱暗翻《金缕曲》,食单亲检水晶糖”数句。

自巴厘八版出石叻,途次多悲感。晦闻见寄七律一章,温柔敦厚,可与山谷诗并读。诗云:“四载离感索居,似君南渡又年馀。未遗踪迹人间世,稍慰平安海外书。向晚梅花才数点,当头明月满前除。绝胜风景怀人地,回首江南却不如。”后一年,余经广州,留广雅书院,一醉而去。抵日本,居士复追赠一律云:“五年别去惊初见,一醉殊辜万里来。春事阴晴到寒食,故人风雨满离杯。拈花众里吾多负,取钵人间子未回。自有深深无量意,岂堪清浅说蓬莱。”居士旧有蒹葭楼,结构颇不恶,馀因作《风絮美人图》寄之。不知爱我閒人者,又呕出多少心血也。

山寺中北风甚烈,忄忄逼人。读放翁诗,泪痕满纸,令人心恻。予最爱其“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一绝。尝作《剑门图》悬壁间,翌日被香客窃去。

昔人卖子句云:“生犹如雏凤,年荒值几钱。此行须珍重,不比阿娘边。”又女致母诗云:“挑灯含泪叠云笺,万里缄封寄可怜。为问生身亲阿母,卖儿还剩几多钱?”两诗真一字一泪也。

金堡祝发后,居吾粤丹霞寺,著有《偏行堂集》。昔余行脚至红梅驿破词龛旁,见手钞淡归和尚诗词三卷,心窃爱之。想是行客暂为寄存,馀不敢携去。犹记其《忆吴梅村》一律,大义凛然,想见其为人矣。诗曰:“十郡名贤请自思,座中若个是男儿。鼎湖难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哭倒冬青徒有泪,歌残凝碧竟无诗。故陵麦饭谁浇取?赢得空尝酒满卮。”当日名贤可知也。

“山斋饭罢浑无事,满钵擎来尽落花”,此境不足为外人道矣。

余有寄刘三《白门》二绝云:“玉砌孤行夜有声,美人泪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点荒烟锁石城。”“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

“艳女皆妒色,静女独检踪。任礼耻任妆,嫁德不嫁容。君子易求聘,小人难自从。此志谁与谅?琴弦幽韵重。”此孟郊《静女吟》也。今者吾国女子,崇尚高乳细腰,羡慕婚姻自由者,将书诸绅可耳。

秦淮青溪上,有张丽华小祠,不知何代初建,至今圮迹犹存。新城王士祯有诗云:“璧月依然琼树枯,玉容犹似忆黄奴。过江青盖无消息,寂寞青溪伴小姑。”二十八字可称吊古杰作。《后庭花》唱乐,天下事已非,当年风景,亦祸苍生之尤者耳。

张宪《崖山行》云:“三宫衔璧国步绝,烛天炎火随风灭。间关海道续萤光,力战崖山犹一决。”馀恒诵之。曩画《崖山奇石壁图》,太炎居士为录陈元孝诗曰:“山木萧萧风更吹,两崖云雨至今悲。一声杜宇啼荒殿,十载愁人拜古祠。海水有门分上下,江山无地限华夷,傍舟我亦艰难日,愧向苍苔读旧碑。”风人之旨,无限爱国。此诗缠绵悱恻,读之令我黯然。

英人诗句,以师梨为奇诡而兼流利。尝译其《含羞草》一篇,峻洁无伦。其诗盖合中土义山、长吉而熔冶之者。太炎亦谓予曰:“师梨所作诗,于西方最为妍丽,犹中土之有义山也。”其目光殆与馀同。(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十三集)

洪武佳话(秋人)

刘基初见,太祖问能诗乎?基曰:“儒者本事,何谓不能?”时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箸,使赋之。基应声曰:“一对湘江玉并看,二妃曾洒泪痕斑。”帝颦蹙曰:秀才气味。基曰:“未也。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留侯一借间。”帝大悦,以为有宰辅器,恨相见之晚。明兵团集庆路,与元兵大战。元兵解去,乃坚守江左。见驿中有七岁儿居其中,太祖问之。对曰:“臣父当此役,已故。今臣代父耳。”太祖问能对乎?曰然。太祖曰:“七岁儿童当马驿。”即对曰:“万年天子坐龙庭。”太祖喜,因蠲其役。

太祖在军中,喜阅经史,操笔成文。征伪汉潇湘,赋诗云:“马渡溪头苜蓿香,片云片雨渡潇湘。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昂头天外,何慷慨乃尔。

又尝作《接树诗》云:“老干将柯伐去烧,从新接起旧枝条。虽然未历风霜苦,自是先沾雨露饶。四五锹泥牢护足,二三皮蔑紧缠腰。东君看顾归家后,分咐儿童莫去摇。”

临海赵太守,洪武间,卒业太学,为中贵题《蚕妇图》云:“蚕未成丝业已无,鬓云擦乱粉痕枯。宫中罗绮轻如布,争得王孙见此图。”太祖幸中贵宅,见之,诘问。中贵以赵对。即召除肇庆知府,在郡有廉声。及归,叹曰:昔赵清献持一砚,吾今倍之。遂持二砚以归,号“赵双砚”。太祖之爱才,赵之特彩,后世无不叹美。(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十集)

唐宋诗别说(寄禅)

唐人诗,一家自有一家声调,高下疾徐,皆合律吕,吟而绎之,如闻箫韶。宋人诗,譬则村鼓岛笛,杂乱无伦。

或问余唐宋人诗之别。馀答之曰:唐人诗纯,宋人诗驳;唐人诗活,宋人诗滞,唐诗自在,宋诗费力,唐诗浑成,宋诗;唐诗缜密,宋诗疏漏;唐诗温润,宋诗枯燥;唐诗铿锵,宋诗散缓;唐人诗如贵介公子,举止风流;宋人诗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宾,辞容鄙俗。

唐人咏物诗,于景意事情外,别有一种思致,不可言传,必心领神会始得。此后人所以不及唐也。如陆鲁望《白莲》诗云:“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还应有恨无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妙处不在言句上,宋人都识不得。如东坡咏荔枝,梅圣俞咏河豚,此等诗非诗,类俗所谓偈子耳。

唐人绝句,有重复字而不┰者。如杜牧《华清宫》云:“晓风残月入华清。”又曰“朝元阁上西风急”。皇甫冉《酬张继》云:“落日临川问音信。”又曰:“寒潮惟带夕阳还。”此等别是一例。唐人诗亦有不拘韵者。如王建《凉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飞,羽猎平田浅草齐。锦背苍鹰初出按,五花骢马喂来肥。”齐”字不在微韵。

豁诗话(豁)

南京钟鼓楼东有大钟亭,清光绪年末造。有无名氏题壁云:“太息神州事,夷氛满域中。睡狮何日醒?惊世一声钟。”是亦有革命之思想者。

龚觉佳句颇多,骤难记忆,兹复忆其《旅怀》有句云:“群公衮衮爱虚誉,何处侯门好曳裾。”又“莫谓世间无漂母,只惭不是汉王孙。”待人自待,可想而知。第自吴门相见后,十载于兹。江湖载酒,落魄依然。“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悠悠苍天,从何质问?

李堇庸诗、古文、词、书、画俱佳,联语亦擅长者。前客松江,闻龙轶凡诵其安庆大观亭联云:“秋色满东南,记赤壁以来,良夜泛舟无此乐;大江流日夜,问青莲而后,举杯邀月又何人。”

清彭刚直好游山水,到处留题。而长联以石钟山昭忠祠者为得意作,其联云:“烈士魂,忠臣魄,名贤手笔,菩萨心腹,合古今天地之精灵,同此一山结束;彭浦月,蠡水烟,马当斜阳,匡庐瀑布,集东西南北之胜景,全凭两眼收来。”又采石太白楼云:“到此莫题诗,谁个敢为学士敌?江心频捉月,我来甘拜酒仙狂。”双方身分,包括尽矣。

鄂中老名士杨某,晚年落拓,居恒郁郁,以诗自遣。闻客石言时有阴司十八景之咏,语多讽世,传诵一时。惜仅记其《尖刀山散步》嵌字格一绝云:“尖风透过一身轻,刀尺谁家响玉砧?山上杖藜扶一个,思量还比世间平。”

尝在芜湖某处,见近人《题画梅》云:“圈圈点点复牙杖,顷刻开成一树花。幸遇孤山林处士,不教零落在天涯。”惜竟忘其姓字,风尘中我负斯人矣。

湘中某游学先生,题也可园嵌字格一联云:“也不设藩篱,恐风月畏人拘束;可大开门户,就江山与我品题。”盖斯园本无藩篱也。然语句则脱尽寒酸气习矣。又尝至一巨族,主人故名士也,适开汤饼之筵。先生长揖入席,主人怪而诘知其故,遂以“恶、索、角”韵,限成七绝一章。先生即应声曰:“昨夜天宫降一恶,蛟龙冲断黄金索。六丁六甲何处寻?寻到君家见头角。”四座皆惊。主人起敬,因厚赠之,不谢而去。

太平金柱塔,最上一层有所谓南天门、北天门者。近年有无名氏留对句于壁云:“趋步来,南天门,北天门,一塔横江,中流砥柱。”逾年无偶,其人重来,复自对云:“放眼去,东梁山,西梁山,双峰排闼,半壁屏篱。”本地风光,天造地设,气象堂皇,工力悉敌。噫,何人斯曷胜想像!

金陵刘某,酒狂也。有《漫兴》云:“平生不解锁眉头,糊里糊涂到处游。问我功名领何职,酒泉太守醉乡侯。”其门联云:“名世大文《酒德颂》,传家天爵醉乡侯。”又“英雄无事且种菜,豪杰多情总爱花。”此其门下士黄惕冰亲为馀言者。

湘阴名下左钦敏,今人中古人也。某士人为君“鲍叔”,遽夺中年。君为料理后事,绝无哀戚之容。有责备者,君置不答。及见其免联云:“一滴染天,壮士感恩宁有泪;九歌穷路,骚人幽愤竟成孤。”其人恍然,服君学养之深矣。

湖南诸生,有绰号“吴脬”者,撰《桃花洞田千秋诞日中秋节秋报戏台》联云:“庆万宝以告成,一曲霓裳,摇落天边桂子;对千秋而祝寿,三通羯鼓,催开洞里桃花。”点缀既工,构思亦巧,吐属又风雅,真名人手笔也。

清左宗棠经略西域,出嘉峪关时,沿途插柳。初不过为志归途也,而积久成荫,风景一变。有湘中游士某,谒公于塞上,献诗云:“大将征西久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惹得春风度玉关。”公大击节,优礼遇之。有才爱才,于斯愈信。

绝对多偶得,故属对綦难。江南燕子矶有废武庙,仅保存云长一勒马横刀偶像。士人某赴乡试,系缆矶头,入庙游览。猝成上联云:“孤山独庙一将军,单刀匹马。”竟无下联。苦思不得,以为才尽江淹,遂致踪追屈子。自此天阴常鬼泣,且念斯联,不胜悽楚。越三年,复有赴试者,闻而对曰:“夹河两岸二渔叟,对钓双钩。”亦是本地风光,其鬼从此遂绝。

彭刚直虽喜骂,倨傲属僚,然甚爱才。相传石钟山消夏时,见部下谢浚佘游击《六十本梅花寄舫》一联云:“三千里萍梗飘来,重向山头折屣;六十本梅花开遍,好凭国手调羹。”大加叹赏,移置座中。

黄惕冰云:蔡德民精于绘事。某年落拓白门,有题画句云:“偷眼霜禽知得否,冷花也有向阳时。”又友人某厚禄书断,荏苒多年,忽邮绢索写梅花。蔡君报之,题句有云:“寒酸本是和羹用,岂为奸雄止渴来。”一则讽而婉,一则谑而虐矣。

张晚溪名国威,解画工书。豪饮善谑,为清武员,颇有文名。尝记其《重到江阴诗》有云:“十载重来儿女换,似曾相识有君山。”意殊閒适,不类武夫。

彭舜臣名锡绳,长沙人也。大父某先生,清时出仕海州,以忤上官,傲同僚,宦海沉沦,赉志以没。先生工汉隶,善画竹,诗古文词,超超元箸。尝受知沈文肃,屡倩捉刀。先生守海州,即沈督两江时也。后先生任满,侨寓白门,自撰一联,大书云:“没世难忘知己感,平生甘被小人欺。”悬于厅事,见者为之夺气。噫,想见前辈风骨矣!

泰兴士人朱某,《吊高丽古战场》云:“白玉山前战骨香,纸钱吊鬼太凄凉。柳车马革无消息,多少生妻已下堂。”饶有唐音,不堪卒读。

某富家子弱冠时,请父命,以千金外出求学。旋病归,囊空裘敝。父误为流荡使然,薄待之。子晏如也。一日,父检其行箧,见《病归诗》,有“比来一病轻如雁,扶上雕鞍马不知。之句,父欣赏焉,愈加爱重。

闻苏人士云:“贵阳陈筱石抚吴时,公馀之暇,伉俪间多酬唱。其夫人尝以“酒、美人、马、马鞭、海棠花”限成一联。陈不加思索,援笔书云:“醉罢玉人扶上马,扬鞭敲落海棠花。”

湘乡杜云秋,需次吴门,独行古道,于天涯沦落人尤相关切。某游士以无度岁赀,戏献诗云:“玉皇稳坐淩霄殿,不问臣家酒有无。”杜厚赠之,盖杜亦隐于醉乡者也。

萧山王槐青,馀风尘中之挚友也。曾毕业于江南水师及皖路学校,后客死芜湖。馀有免句云:“身在江淮湖海惯,学兼中外古今全。”盖纪其实也。君善吟咏,多风华语。惜遗稿已散失。余仅记其游扬州天宁寺云:“众佛有情开口笑,一僧无语抱头眠。”亦可想见其风趣矣。

李堇庸遗稿不可得,佳句不多传,馀深引为憾也。昨罗正朋过访,又得其《游秦淮》诗云:“远望名花魂已销,楼船先泊复成桥。秦淮一色娇人水,人比秦淮水更娇。”君之墓现在白门清凉山下。呜呼!草木同腐,骸骨无归,龚觉之言,何沈痛也!

白门清凉山下,有诸葛祠,相传其地为驻马坡。住持僧竹屏,好饮能诗。有《遣兴》云:“抽刀磨白画,沽酒醉黄昏。”罗正朋面笑其非。未几,果还俗,复姓周云。

罗正朋名辛渭,衡山人,将门种子也。以继先人志,废读半途。工书法,亦偶作诗。余颇爱其《宿黄鹤楼》云:“偶携琴剑渡潇湘,黄鹤楼空汉水长。鸿雁一声天地阔,破人归梦到衡阳。”《赠迎江寺僧》云:“野鹤孤云为甚忙,高山归后一身藏。楼台烟雨迎江寺,闲看渔舟拜塔王。”又《枭矶》云:“矶上水流无限恨,空江潮打美人魂。”如雨后看山,别有境界也。

彭盲魂祖父迪先生,清光绪朝官裕溪参将时,以富有票党人起事,阴守中立,去官归宣城,就其哲嗣品三先生之养。《解组》诗云:“蓦地烽烟火四流,西风撩乱使人愁。心驰桑梓三千里,身寄江淮数十秋。作揖那堪经世用,耘田终不为人谋。老夫消受儿孙福,皖水南归一叶舟。”武人能诗不易,工诗尤难。此诗怨而不怒,颇有古名将风。

近人联语之可诵者,馀前已略存之。兹复忆有数联,亦颇哙炙人口,因续记之。清荆州某将军宠一妾,徐州人。后将军死,妾殉焉。某游士撰合免句云:“大树忽倾,泪堕羊公碑上;小星同殒,魂归燕子楼中。”典雅哀艳,对仗尤工,时推特色,洵足当之。(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一、三集)

萱园诗话(原名随笔 卷)

汉魏之诗酝酿深厚,一以雅驯为主。至六朝而体格一变,至唐之天宝而又一变,元和体老妪都解,则日趋卑弱矣。昌谷出而救之,以古茂出入《骚》、《雅》,自是健才。如“黑云压城城欲催”、“欲剪湘中一尺天”、“杨花扑帐春云热”等句,才思横逸,不可一世。极意经营,好作不经人道语,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古人琢句之不轻易如此。

凡诗文以“陈言务去”为佳,然须读书多,积理富,出以蕴藉深厚之笔,则去纯茂不远矣。宋元诗非无佳者,但比亻疑三唐,则浅露自见。

少陵七古,奇拔沈雄,自是绝唱,然终不若近体之多。故后世谈近体者,以杜律为宗。王世贞曰:“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自是确论。

少陵五律云:“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似齐梁句法。“学”字从“生”字看出,“不成”字从“细”字看出,可谓才大心细。

少陵诗无美不备,亦瘦亦腴,亦浓亦淡,合诸家之长而兼之。五言云:“花娇迎杂树,龙喜出平池。”已开义山诗派。义山固善学杜者也。近世作者专以摹拟瘦硬为工,非杜之至者也。然如“沙上草阁柳新暗,城边野池莲欲红”,自是佳句。

初唐诗往往极写当日繁盛,而欷歔感喟之意,自在言外。少陵亦然。如五言诗云:“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等句,铺写当日穷奢极欲之状。惟结句云:“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略示伤悼意。以含蓄之辞,寓悲慨之旨,是唐人诗境高处。

周衰乐坏,遭秦绝学,古乐沦亡。汉河间献王作《乐记》,刘向所校廿三篇《别录》,亦未全录其文。馀十二篇,仅存其名而已。《尔雅》释乐纪乐器甚详,虽非古乐之完书,然亦可补乐亡之阙矣。

古时歌、谣并称,《说文》从言从肉,与《释名》人声之义合。《诗园有桃》章“我歌且谣”,《传》曰:“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歌有章曲,谣无章曲;歌可以合诸乐章,谣则随意独歌之,故《正义》引孙炎消摇之义。汉时立乐府,而歌谣之名大著。唐以后,诗人恒以名篇,然能合乐者实鲜,则名存而实非矣。然《论语》“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则古亦有徒歌者。引伸而为童谣、怪谣之义,后世遂有“谣诼”之称,则去古益远矣。

作诗贵审题。古人得一绝好题目,不肯轻易放过。如工部之《北征》,退之之《南山》,乐天之《长恨歌》,梅村之《永和宫词圆圆曲》等篇。于当日时势,极有关系,不惜匠心独运以成之,故后世有“诗史”之称。当其下笔时,已知其必传矣。

古诗尤贵章法,开合提顿,排摇曳,缺一不可,叙事之作尤要。香山之《长恨歌》,脍炙人口,千古传诵,其实不及《琵琶行》之结构有法。最妙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二句,束上起下,掷笔空中,是全诗之筋脉,通篇之关键。《长恨歌》平铺直叙,从选妃起至寄钗止,无提振关束之笔,似嫌平衍。惟其遣词秀丽,情韵双绝,为一时传诵。所谓入时之眉样,非诗律之极轨也。此诗阅者往往滑口读过,特表而出之,敢以质诸博雅君子之论定焉。

唐人诗以自然浑成为上,如“杨柳青青渡水人”,“晴川历历汉阳树”等句,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味在咸酸以外”也。然自然之旨,须从读书得来。若滑调浮声,藉口“羚羊挂角”之论调,以文其浅俗,则亻真矣。王西庄先生“水中盐味”之讥,不可深长思乎?

艳体不宜多作,以其亵也。然无题、香奁,强半寄托之词,不必刻舟求剑也。予谓诗不嫌艳,丽万不可俗。西昆雕丽,虽有浮艳之讥,然诗之声固尚存也。若流入俚俗,则不可以言诗矣。昔人谓孔子删诗《三百篇》,而存郑卫。有淫词无俚语,旨哉言乎!

辋川诗以淡远胜,如“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曰“鸟边”,曰“人外”,曰“闲”,写暮色入画。又如孟襄阳之“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妙在“连”“足”两字。雨后夕阳,情境绝佳。若有夕阳而无雨,亦不足奇矣。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昔人谓襄阳之不见用,正坐此二语。不诵《洞庭》诗而诵《南山》诗,命也。吾谓明皇之英明,何至因此介介,殆亦传记家之附会其说耳。冯唐之对汉文曰: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意与此略同,而词更戆直。文帝拜唐为车骑都尉,岂玄宗不若汉文耶?抑亦有幸有不幸耶?

咏古之作近体与古体异。长古可著议论,律诗则以舍蓄为上。如义山之《南朝》、《陈后宫》二律,高情远识,可于言外得之。若少陵《九成宫》,于荒淫亡国之由,慨乎言之;《玉华官》则但作物在人非之感。盖九成作于隋时,玉华作于贞观。一则斥言胜国,一则为尊者讳。风人之旨,而寓《春秋》之义焉。(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二、四集)

日日诗话(箸超 原名《今日诗话》,著者托名古香,今更正之)

(诗话之作夥矣。然记载矜其博,去取务于宽。求其博而不冗,宽而能精者,已属仅见。至于别具体裁,俾有作用,盖未之前闻。某也不才,略谙韵语。放懒辍笔,近二十载。比者国粹沦亡,异奇吠,思古之心,焉忧之。爰从时好,谬著是篇,以分类为主,以说诗为辅。俾后之学诗者,随时兴感,言皆有物,则救数典忘祖之弊,某实有宏愿焉。书以乙卯四月一日为始,依日辑次,凡令节双节无不详,惟闰则从略。并按日尾拙作二首或一首,表存古之区区也。)

四月一日为天祺节,又为正阳日。有谓南方于是日降七宿者,此道家欺人语也。杨万里是日游西湖,有句云:“娇云嫩日无风色,幸是湖船好放时。”又云:“到得孤山翻作恶,海棠闹日不曾来。”燕公是日赴荆州,句云:“比肩羊叔子,千载岂无人。”于慎行是日《曹常侍园看花》云:“不是东风催未得,天香绰约不胜寒。”皆风雅语也。董闻京是日京中得家君寄怀诗,敬和云:“燕赵星霜驹影催,半函庭诰下丰台。”写来尤温厚得体。至妓景翩翩是日《雨》云,“应知雨意和愁约,雨到床头愁亦多”,则为后世哀情家之监本矣。东坡《满庭芳》阕有句云:“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亦为是日所作。乡村遇令日,趣味正复不恶。馀近有《四月一日杂感》二首,借古刺时,盖亦有所不得已也。其一:“九朝庙宇靳樱桃,独禦春衫傲尔曹。多少黔黎杌上肉,蛟蜃翻作广陵涛。”《岁时记》:唐四月一日,内苑进樱桃,荐寝庙讫,颁赐群臣。又《旧唐书》德宗兴元元年,将士未给春衣,上犹夹服。汉中早热,四月一日,左右请禦暑服。上曰:独禦春衫可乎?俄而贡物继至。先给诸军士,上始禦之。又《耆旧传》:四月一日,众执韩秀升诣高仁厚,诘之曰:何故反?秀升曰:自大中皇帝晏驾,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绝,今日反者,岂惟秀升?杌上之肉,惟所烹耳。仁厚为之愀然。又《虎谷闲抄》:衡山方广寺,每岁至四月一日,在东壁则照见维扬官府楼堞,居民舍宇,并广陵涛。其二:“第八镜中著丑魔,册封嵩岳侈恩波。眼前岁月甲庚午,不识何时嫁石婆。”《异闻集》:炀帝大业八年,四月一日日蚀。王度整衣引宝镜出,照无光。先是,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度师事之。侯终,以镜赠度,此即黄帝所铸第八镜也。邪魔入镜尽照,后失镜所在云。又《事物纪原》:武后通天元年,四月一日尊嵩岳为皇帝。又《六帖》:后唐时,有瞽者张蒙,自言事太白神,言吉凶多中。房素信之,为帝使蒙问于神。神传语曰:“三珠并一珠,骡马没人驱。岁月甲庚午,中兴戊己土。”不晓其义。及四月一日,闵帝即位,受册明宗柩前。册曰:惟应顺元年岁次甲午四月庚午朔。帝回顾曰:神言念矣。又《北史》;徐之才少解天文图谶之学。晋太宁二年春,武明太后病。内史皆呼太后为“石婆”。时童谣云:“周里求伽,豹祠嫁石婆。斩冢作媒人,惟得一量紫糸延靴。”之才谓:“豹祠嫁石婆”,断无好事。惟得紫糸延靴者,得至四月。盖紫之为字,此下系糸延者,熟当在四月之中;靴者革旁化,宁是久物?至四月一日后果崩。馀之诗故云云,所以讥当道者至矣。

《汉书》载成帝阳朔四年四月初二日,大雨雪,燕雀尽死。后许皇后卒以废,为成帝帝德之累。意者天固所以示不祥欤?然目前中国之现状何如,胡视天亦梦梦也。是日最风韵事,为宋太祖雍熙二年,诏辅臣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三馆学士,宴于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饮,命群臣赋诗习射。其太平气象,可以想像得之。方今多事之秋,服官者固无暇及此,加以肉食者鄙,读“腹有诗书气自华”之句,则亦自惭形秽而已。杨维祯是日泛震泽大小雷,望洞庭湖,吹笛饮酒,乘月而归。赋七古一首,篇长不及备录,兹举其警句云:“大雷不动小雷伏,银海空青光夺目。百神奔走会龙蛇,平展轻绡三百幅。”又“烧笋既憩彭城湾,采莼复渡彭家浦”,又“老崖铁笛上青云,玉龙穿空卷秋水”,又“鸱尽入海人不识,渔媪渔王配寒食。乡里小儿舞竹枝,乞与神童舞铜狄”,皆奇拔可诵。范成大是日直宿玉堂怀旧,有“桂海冰天老岁华,直庐重上玉皇家”之句,亦得体之作也。馀本日有二首,其一咏北京:“绮罗舆马诣行宫,一笑送春运已终。明德不闻雄雉集,麦头深怕打头风。”按《宣府志》:每年四月二日,宣府倾城士女,俱诣北郊北岳帝行宫焚香,舆马联翩,绮罗杂遝。至则奠献,拜祷既毕,各寻隙地,享所携酒食,醉笑而归。又《玉海》:太宗贞观元年,皇太子初立。四月二日有雄雉飞集东宫明德殿前。上问褚遂良何祥。对曰:昔秦穆时童子化为雉,雌者鸣陈仓,雄者鸣南阳。童子言曰: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陛下旧封秦,故雄雉见于秦地云。其二《反游仙》:“堪笑长沙悟寂机,太虚生日已无稽。抬头云露西山月,嬴得脑花阵阵飞。”《楚通志》:长沙景岑,初住鹿苑,其后居无定所,随宜说法,自称“长沙和尚”,以至道三年四月二日示寂。又清潭州云盖寺僧,有师传口诀曰:“云盖锁口诀,拟议皆脑裂。拍手趁虚空,云露西山月。”遂悟。以至道二年四月二日示寂。又道经谓四月二日为太虚元君生日,皆无稽之谈也。诗故云然。

张宇初《四月三日赴演法观视断碑赋诗》中有“雨逐西风遍野蹊,翠林深密石桥迷”之句,写景颇称雅切。《列仙传》中,载有茅氏昆仲俱贵,衷为西河太守,固为武威太守。乡里送者数百人,时其兄盈亦在座,恒山道家也。笑曰:吾虽不作二千石,来年四月三日,送仆登仙,当不减于今日也。至期升仙,门前数顷地,忽自平治,无寸草,皆施青缣幄,下铺白毡。少顷迎官毕至,朱衣玉带者数百人,旌旗甲仗,光彩目。盈乃登车乘云,冉冉而去。其诞妄抑何可嗤之甚。余于是日亦有咏古一章云:“葡萄浆酒玉杯斟,左史右经药石箴。五色云头傍日现,人间知否翠华临。”按《景龙文馆记》:上幸司农少卿王光辅庄,是日驾还。中书侍郎南阳岑义,设葡萄浆并茗,与学士等讨论经史。又《玉海》云:仁宗天圣八年,四月三日幸琼林苑,赐从官悉射于苑亭。射毕遂宴,日傍有五色云见云云。

据佛书言,四月四日为文殊生日。《华严经》中,则载四月四日善财童子出参事。而《高僧传》中,又载晋支遁于太和元年四月四日示寂。越俗有谓小儿是日生者,至老必归释,其说盖有所本也。至道家言,有四月四日天帝游东井,及玄天降各说,更怪诞不足信矣。宋孝宗三月二十六日幸玉津园,因雨霁,洪迈进诗。至四月四日,孝宗始和之,有“不似华清当日事,五侯车骑烂如花”之句。盖迈原诗末句,曾引羯鼓催花事,故以华清车骑答之。举朝为之称贺,亦足见孝宗诗才矣。杨万里四月四日午初出浙东入永丰界,有句云:“村酒淳春绿,林花倦午红。”描写风景亦韵亦雅。杨铁崖四月四日偕蜀郡袁景文诸公游钱氏别墅,饮菊亭赋律,有“乔木尚传钱氏宅,苍苔已上岳王碑”,亦佳句也。馀有《四月四日杂感》二章云:“黄龙戊寅当头见,水沃来禽活命无。欲借围棋占祸福,竹帘风静情人扶。”《魏书》:四月四日戊寅黄龙见,此帝王受命之符。又《史纂》:马钰字玄实,号“丹阳子”,宁海人。居华阳亭,墙外有来禽一株,枯已久矣。是日汲水沃来禽,曰纯阳,来年四月四日生此树下。又《广义》:四月四日竹下围棋,胜者获福。诗故云云。其二:“衰朝政治出权门,省却忠奸仔细论。塞上柳枝挑战否,有谁中的射乌轮。”按《玉海》:宋真宗祥符八年四月四日,召辅臣于玉宸殿。王钦若、陈尧叟、冯拯、赵安仁预焉。始观太宗禦书,移禦别殿,观皇王帝伯四论,良正忠奸权五论,复幸水轩垂钓。侍臣依次赋诗。又仁宗至和二年四月四日,幸琼林苑宴射,上中的者十四。已而阅骑上射柳枝。射禦不废,宋时犹然。今则玉食万方者,并无缚鸡之能矣。为之一叹。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恒星不见。按辛卯即四月五日也。《丹铅续录》中,曾载其事。宋榭枋得至燕京,以四月五日死于驿。当其行时,饯诗盈几,张子惠有句云:“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直一文钱。”为千古传诵。程克勤四月五日微雨免朝,偕李太史步出皇城门赋诗,有“班分辇道花迎佩,仗出宫墙柳映人”之句,写景写地,两两无漏,可称工句,第不十分雅练而已。馀有四月五日感赋一章云:“漫道今宵发七莲,开元韵事判仙贤。御前可有《起居注》?右史左图付讲筵。”按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四月五日,敕中书门下礼官学士等宴集仙殿,上曰:今日与卿等贤才同宴,宜改“集仙殿”为“集贤殿”,“丽正书院”为“集贤书院”。又《事物纪原》载北齐有《起居注》。宋张泌于太宗淳化五年四月五日,奏复左右史之职,记录以为《起居注》。太宗遂从之。又《古今类传》:四月五日丽句有云:“此夕七莲从地发,首在天明;今宵九扇自岩开,三更星雨。”余诗故援用之。

东坡于元丰七年四月六日别黄州,送行者皆至慈湖,独陈季常至九江相别。东坡留别,有《和太白浔阳宫韵》一首云:“病疮老马不任蔑,犹向君王得敝帷。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长腰尚载撑肠米,阔领先裁盖瘿衣。投老江湖终不失,来时莫遣故人非。”古朴不华,读之饶有趣味。至顾应祥《四月六日方思桂招饮松雪》,有句云:“厨供茗碗芟椿叶,僧启经函理贝文。”又董友松《四月六日饯春赋酬皇甫罗浮留别》,有句云:“沂水东风忆昔游,酒香花靓柳丝柔。”不过秀丽而已。先大父《听雨楼诗集》中,有《四月六日海上送徐颂阁学士入都》一章云:“黄州今日别东坡,风送余春入海波。宠命早膺经史席,彩毫曾纪太平歌。生时骥马容城载,去后刀鱼莫县多。京里繁华知首善,故人远道意如何。”按《明道集》中,载元佑二年四月六日,程正叔讲读迩英阁,而是时颂阁殿撰,方为起居注学士。既切人,又切日,于此可见古人琢句不苟极矣。《玉海》云:宋绍兴十四年,处州言木柱内有“天下太平年”五字,以四月六日诏送史馆,作《瑞木成文曲》。又元人刘る,字梦骥,保定容城人。以四月六日生,生之时,父梦神人骥马载儿至,因以名。又《莫州图经》,有郝姑者,字女君。四月六日与邻女坐水边,忽有青衣童子至前云:“东海公娶女君为妇。”言讫,见茵褥于水上,女君即沿流而下。邻女奔告其家,已无及。闻女君遥语云:幸得水仙,愿勿忧怖。又言每至是日,送刀鱼为信。至今四月间,莫州多有刀鱼,而以六日为尤多云。余是日有《咏史》一绝云:“莫问纵横奏凯还,将军伟业震秦关。只怜不武坑降卒,两庑仪容一杖删。”按《宋史》:太祖建隆四年,四月六日幸太庙,阅土木之功,历视两廊下图画名将,指白起曰:此人杀已降,不武之甚,何得受享于此?因以杖画去之。余谓太祖真一代之英主也。

康得涵《四月七日雨中同文浮山坐作》,有句云:“来年生意佳,枝望如织。”又董志林《四月七日至南昌适大人游景德志怀》,有句云:“西州远色飞青雀,南浦清晴散绿烟。”皆可诵之句也。余是日有《村居即事》一章云:“烧得香烟幻绿云,村婆四月不茹荤。劝君莫道人间过,便可完颜见帝君。”予弟昂孙,訾为顽固。然因果设教,不可谓非。只惜多少村婆,口口念佛,口口骂人,其堕落苦恼,有自来也。且予诗亦有切贴四月七日处,并非不典之作。按《太平广记》载蓝田尉杨师操,以老远家,喜论人过。某年四月七日夜,忽见一青衣来,索魂去。数日乃苏,自言见阴曹善恶报应状,从此不复谈人过。是亦修善家之殷鉴,正不必媚神亻妄佛为也。

案头无历书,问诸家人,亦无知者。以气候推之,大约近三日内,当为小满。馀因悬拟及之。小满非令节,赋诗者甚不多见。惟华应昌有句云:“舂胸翠鬣初成甲,刺眼黄须小有秋。”董农山有句云:“万红千翠都含孕,九穗双岐尽任身。”华句尚可,董句则呆板不成诵矣。

杨万里于四月八日尝新荔枝,有句云:“紫骨骼丁香瘦,白雪肌肤午暑凉。”细腻之至。党怀英四月八日贺左君锡生子,有句云:“燕寝香凝佳梦兆,与佛同生佛亲抱。”汤显祖《四月八日永安禅院作》,有句云:“解是雨花新浴佛,诸天谁供洗儿钱。”汪文桢四月八日有娄东之行,《口占》云:“含桃山客寄,豆荚野人投。”不过各有所切而已。汪伯熙十岁时,有《四月八日赋缘豆》一绝云:“一豆一声佛,佛门结果缘。要知根本地,莫使豆萁煎。”相传为七步之作,神乎技矣。樊山是日以次女金粟周ㄧ,作粥供佛,分贻朋好,伯熙以诗谢之。诗云:“岁时荆楚朔方通,佛粥香酣七宝融。济物门当辟甘露,詈人口欲药防风。且须近腊更相馈,便说和齑味亦同。记得儿时赋缘豆,颓然今日一衰翁。”诗后即自述赋缘豆事,良非誇语。樊山次韵答之:“儒门右佛门通,啜到琼麋喜气重。粥面略参茶社法,饼香刚送麦田风。前身龙女将毋是,小字虫娘未许同。好与ㄧ盘添故事,新诗乞得意园翁。”两诗相校,自以樊山为雄。馀有《四月八日至弥陀寺观众僧打斋》四绝,中有句云:“生平也具十方愿,只怕浮图狗不如。”按《隋书》,文帝时魏州于四月八日立舍利塔。有一黑狗,耽耳白胸,于塔前舒左股,屈右脚,随人行道持斋,非时不食,至解斋吃粥。寺内猛狗见之,悉低头掉尾云云。是诗亦有笔有书,然馀自嫌其深刻也。幼弟昂孙,有《四月八日游国恩寺临江仙》一阕,尝就正于馀。不能忆其全作,中有句云:“这是谁家之旧宅,年来传玩青蛇。”按六朝时多有舍宅为市者。《宛署记》载燕京西潭柘寺二青蛇,每年四月八日来见。寺中僧人,函盛传玩,以为青龙施钱手摩免厄云云。是句亦有所本。又云:“舍利塔前无黑狗,布金值得什么?”意与馀同,而深厚过之。又云:“倾城倾国者,一半赶秋波。”《风土记》载玉泉山附近有地名秋波,每年四月八日,倾国伎女,竞往逐焉,谓之“赶秋波”。词中引用,句非不佳,然已落于纤巧矣。顾贞观四月八日《临江仙》一阕,有句云:“髻香单插密犀钗。法云低英,一束缕金糸呙。”又云:“帘傍谁挂小参牌?碧霞幡底,添对合欢鞋。”亦典雅秀丽之作也。余是日赴友家赏芍药饮,有即席一章云:“芍药万千朵,满斟资福觞。有花堪浴佛,贡荔不称王。欲说因缘法,遍生富贵坊。萱凋悲隔宿,(先慈于己亥四月七日见背)杯酒郁馀怆。”东坡集载四月八日大会于资福寺,有芍药七十馀朵。又溪蛮聚笑,载蛮乡竞渡,预以四月八日饮讠燕。江岸舟子,各招他客,盛馔相誇,士女如云,一年盛事,名“富贵坊”。馀诗故云云。

宋祥符九年四月九日,真宗幸琼林苑宴射,作七言诗赐从臣,亦千古之韵事也。惜其诗不传。杨万里戊申四月八日宿释迦寺,有句云:“出却金宫入梵宫,翠微绿雾染衣浓。”又云:“藏室篷山真昨戏,园翁溪友得今从。”上二句尚可入口,下二句则不成句法矣。僧守仁四月八日与斯公、衍公登虎邱赋诗,有句云:“岩僧扫月千峰净,山鬼吟风万壑哀。”亦锤链之句也。余是日过友人家,适其妻产一孩,云产母病热久矣。既归,赋一绝云:“一服清凉散太和,残春风雨亦无多。笑他九日怀中纳,可是言言合度哥。”幼弟昂孙,见而笑曰:不是哥儿。我们家中,倒有个姐儿。馀为之大笑。按《唐书》太宗贞观二十一年四月九日,公卿上言,请修太和殿。厥地清凉,可以避暑。诏从之。又宋史度宗讳示基,嘉熙四年四月九日生。先是母梦日光照东室,又梦神人彩衣,拥一龙纳怀中,已而有娠。及生,室有赤光,资识内慧。七岁,言言合度,理宗奇之。馀诗故云云。而读者乃以轻薄讥之,其可笑孰甚。余故不愿与昂孙共诗也。

黄巢能诗乎否?闻者曰必不能。余乃以黄巢列入诗话中,则亦论古者之掌故也。黄巢于四月十日夜,为李克用骑将庞从败走,遂以不振。是故四月十日,亦吾祖吾宗之国庆纪念也。范成大是日出郊,赋句云:“涨江混混无声绿,熟麦骚骚有意黄。”下句更切:“胡翰儿子来凤翔,令归营居殳山下。”有句云:“泉深出丹砂,地冷多琥珀。”则别有趣味矣。陈觉民《过武夷山诗》云:“升真洞口接天门,灵草丹桃日日春。听说神仙来瑞世,三朝德业在斯民。”或谓真宗、神宗、哲宗,皆武夷仙真应世,故有“三朝德业”之句,然已荒诞不经矣。按神宗生于庆历八年四月十日,群鼠吐五色成云,至治平四年即位。宰臣等表,请以四月十日为同天节,岂其故有异欤?馀有《四月十日杂感》六言一章云:“不见黄巢夜走,依然群盗如毛。可有廉能官吏,鹄奔夜会阴曹。”时城东某命案悬久未决,馀诗故言及之。《还冤记》有云:“汉时何敞为交州刺史,巡行至苍梧郡高要县,暮宿鹄奔亭。夜犹未半,有女从楼下出,自云苏蛾,字珠娘,早失父母。兄弟有缯百二十疋,与婢致福,往县售之。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日暮,致福暴得病,因往亭长舍乞浆取火。亭长龚寿利予缯,以刀刺予死,又杀致福楼下。敢告于明使君。敞曰:今欲发汝尸,以何为念?女曰:白衣青屦犹未朽。掘之果然。即遣使捕寿,问与珠娘语同,遂斩之。”此事直与包公案同。

东坡四月十一日食荔枝赋诗,有“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罩白玉肤”。亦细腻,亦风流。此老毕竟不弱。有谓四月十一日为地破日,不可开山动土者,无稽孰甚。余新成一章云:“兔是月中物,名为盗里魁。西湖塔景好,永不见巍巍。”唐李孝逸为武承嗣所诬,有“兔月中物,当有天分”数语,卒以则天垂拱二年四月十一日伏诛。近王某之枪毙,亦大快人心之一事也。王有孽财,家产至巨万,在氵扈置一伟大洋房,心犹未餍,犹欲于西湖保ㄈ塔旁,再建一座。噫!辱没山水甚矣。王某距孝逸伏诛之日,仅一星期间。馀以桑梓关系,不得不慨乎言之。

古人之著述阙佚而不传者,殆不可数计。《中州集》载田琢从军时,曲护室中双燕,一日飞止坐隅,巧语移时不去。琢思明日秋社,燕当归去,此必其留别语也。作诗细书为蜡丸,系其足上。有“君怜我处频迎语,我忆君时不掩扉”之句。后八年,田为潞州观察,四月十二日闲坐含翠堂。忽双燕至,谛观之,即前燕也,足上蜡丸尚在。诧为奇事。乃倩同年庞铸画为图,自作序,求赵阅作诗。而赵诗既不传,即诗史中并无田琢赵阅其人,此诚不可解者。东坡四月十二日,以卜筑白鹤峰上新居告成,诗以纪之。有句云:“长江在北户,雪浪舞吾砌。”又云:“青山满墙头,{髟妥}{髟}几云髻。”皆写地写景,清切不移之句也。定庵四月十二日过访顾清,诵东坡《过清虚堂》诗句。顾即用原韵谢之,有句云:“高轩何自忽戾止,豁若暝雾腾金亚。”又云:“列缺卷舀雷停挝。”其推崇可谓备至。余戚陈姓,置新第落成,于四月十二日设宴志庆。余即席赋一律贺之:“鸠木庇材费苦衷,镜湖右畔地三弓。鸟衣依旧窥香户,刃鼻于今戏彩宫。云髻老苏颜白鹤,玳梁少蔡写苍龙。祝君代代儿孙福,靡丽画图夺化工。”第三、第五两句诗解,已详于前。《景龙文馆记》载唐睿宗景云元年四月十二日,幸隆庆池,结彩为楼。宴侍臣,泛舟戏象,即第四句之诗解也。《集异记》有云:陈留蔡少霞,幼奉道。一日沿溪行,忽得美荫,就憩焉,不觉成寐。为鹿帻人召去,见一玉人当轩立,谓少霞曰:湣子虔心,今宜领此。少霞不解所谓,复为鹿帻人引去。至一石碑侧,以笔砚授之。少霞凝神搦管,顷刻而毕。题曰:《苍龙溪新宫铭》。而文中则有“雕玳盘梁,镂檀竦”之语。尾缀“清宁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建”数字。少霞欲更周视,则为鹿帻人所促,反而遂寤。又《宛署记》:四月十二日,燕都女士游戒坛,繁华靡丽,宛然图画云云。馀末句即引其事也。近时之讲章句学者,只要掷笔成句,便可一世。而馀乃咕哩噜苏,至于如此,不且可笑之甚?顾余于此,有一自负语:余以前之诗人,虽才思奇溢,皆杜讠巽之徒耳。余后则姑待定论。

同邑陈友郇孝廉,年六十七,无子。以百金购某家婢为妾,于四月十三日育一男,大喜过望。讵未半日即气绝,孝廉伤之甚。馀以诗慰之云:“报导丧明为阿官,善人无后亦心酸。只怜今日乾龙节,便是帝王牛马看。”按《天中记》:宋钦宗于靖康元年四月十三日生,太宰徐处仁等请以是日为乾龙节。然而河山有半面之羞,囚虏吐金人之气,所谓乾龙者安在耶?馀是诗不特慰丧子之痛,且有祖国之羞焉。燕公四月十三日赴宴宁王亭子,即赋有句云:“绿嫩鸣鹤洲,阴浓斗鸡道。”杨万里四月十三日渡鄱阳湖,湖心一山曰康郎,其状如蛭浮水上。赋诗有“天如琉璃钟,下覆水晶碗。波光金汁泻,日影银柱贯。康山杯中蛭,庐阜帆前幔”诸句。顾清四月十三日送友诗,有句云:“垂角故人霜两鬓,关心歧路草连空。”皆秀拔之句也。《红豆村人集》中,有《四月十三日立夏》一章云:“节届清和四月中,馀春犹在蕙兰丛。云峰层叠偏遮雨,潮鼓喧阗只啸风。逢闰自应添昼景,(是年闰四月)得金宁果害农功。(军行月令,立夏得金,五谷不成。是日立夏却逢金。)何当觅处飞霜散,一洗烦嚣万虑空。”全诗不见费力之处,但备一格而已。杨了僧《送钝初安葬诗》,有“南郊一路奔龙盾”之句,事在阳历三月廿四;而引用之故事,则系四月十三日者。按《宋史》:太祖开宝十年四月上崩,十三日发引,群臣升梓宫于龙盾。又真宗景德三年四月十三日立夏,迎南郊。馀以说诗,故附及之。

四月十四日,古人无作诗者。惟宋陈翠虚于宁宗嘉定六年四月十四日,在潭州与会主云:我来当尸解。会主不以为意。翠虚留四句曰:“顶上雷声霹雳,混沌落地无踪。今朝得路便行,骑个无角火龙。”亦六言之体也。惟语气超忽,我辈俗人,殊不解此。近人如钱塘袁树《四月十四日赋雨》一章云:“正思祈雨慰舆情,忽听芭蕉起点声。地险岂宜逢歉岁,天高终是爱苍生。已看沃野都回润,还祝浓阴莫放晴。好是今宵清梦稳,桃笙净拂晚凉轻。”又如金陵何士《四月十四夜天池道士招诸同人集雨花山房》三章,其一云:“闭门抱微屙,默坐结遐想。忽来紫府招,如鸟出罗网。入门尘事空,庭轩爱幽敞。疑闻步虚来,竹梧奏清响。一饮壶觞倾,举坐尽萧爽。不知留客迟,但见归禽往。虚白襟袖生,前峰月初上。”其二云:“月上众妙生,变幻弄烟霭。造物巧设施,水墨为图绘。山树尽福┱,点点梢在外。共喜置身高,纵观得不昧。微风吹草香,露气上衣带。何处鸣疏钟,馀音散深翠。”其三云:“深翠望无极,中有流莺鸣。应为月所误,深夜认天明。下界堕睡乡,夜气失其清。输与独醒客,灵境谁相争。不须秉烛游,畅我行乐情。动静分顷刻,东方红日生。”袁诗清圆流利,而何诗则含秀拔俗,深得悟境,皆可诵之作也。馀有《四月十四日晚郊》一章云:“占得龙潜气候真,东南风色号长春。乡农翘足团团坐,趁著晚凉说洞宾。”按《玉海》:唐高祖武德六年四月十四日幸龙潜宅。又《占候书》:晴主岁稔,得东南风尤吉。又《史纂》:丘处机号长春子。金世宗设二帐于禦幄之东,令长春子于是日居之。又吕岩字洞宾,以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生。乡人多好谈仙怪,而于洞宾事尤详。馀诗故云云。

《岁时纪》云:四月十五日,自堂厨至百司厨,通谓之樱笋厨。故诗有“春事无多樱笋来”之句。今则物侯渐移,所谓樱笋之节,已在立夏许矣。皮日休四月十五日和陆龟豢书事,有句云:“竹叶饮为甘露色,莲花作肉芝香。粉膏比雨凝云磴,丹粉经年染石床。”盖锤练之句也。《韦斋诗钞》中,(宋朱松著)载《四月十五日上元道中》一章,有“一苇横斜风叶度,千滩雪成堆。之句。张明弼《四月十五日怀家》,有句云:“乱中新句干戈气,梦里红香儿女香。”皆奇而能丽者。李燧《四月十五日车驾临雍恭纪》,有句云:“虎拜轿门千骑拥,龙飞壁沿五云迎。”则雄壮而得体矣。尤西堂《四月十五日圣驾祷雨雨立降喜赋一诗》,有“今朝灵雨零三五”之句,亦系颂扬口吻。钱塘陆湄君女士,有《四月十五日龚浦川移樽随园招同朱草衣史苕湄王梅坡分赋得识字》一章云:“雅会须良时,端居多暇日。谁欤载酒过,纷然众宾集。人生至乐事,莫如新相识。漫把棋子敲,频将钓竿拂。贴水出新荷,吹香媚佳客。朱阳隐层巅,素魄坠瑶席。春去已多时,月犹留春色。客归月未归,何以遣兹夕。”缠绵绮丽,诚闺阁中不可多得者。馀有《四月十五日高祖杏江公祭日散胙》一章云:“曰若哉生霸,刚逢禁足辰。牲牢沿俗例,樱笋荐时新。麟趾千年应,螽斯百岁春。友于是亦政,堪以法宗人。”“哉生霸”见于《书经》、《荆楚岁时记》。僧尼四月十五就禅刹挂塔,谓之结夏。故《释苑宗规》云:祝融在候,炎帝司方,当法王禁足之辰,是释子护生之日。又《宋史》:元佑二年四月十五日,东坡代赐彰化军节度使宗晟诏,有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卿以膝下之养,为宗人之法”数语。又同日赐宗晟第二韶,有“方庆瓜瓞之绵,欲观麟趾之应”数语云。

李令哲四月十六日夜宿东柯,听雨赋诗,有句云:“官私蛙两部,倡和鸟三更。”读之饶有趣味,疑为刺时之作。袁子才是日端州公宴晚香堂,有古体一章云:“七十老翁不知老,来看岭南山色好。两株荆树忽相逢,一朵铁花开未了。通家难得来杨修,招我披云楼上游。阅江宝月次第到,此间风景胸全收。归来晚香堂,弟问兄知否?即日五人同上寿。(杨兰坡、刘瓒华、彭蔼堂、袁龙文及子才)彭铿斟雉,刘安进酒。龙文扛鼎阿香走。有如不期而会八百国,都为先生一张口。千里甫,五侯鲭。三十六种骨董羹,一一罗列求评,不怕忙杀天上天厨星。果然天星闻酒香,张嗉颐朵雷公狂。手持北斗仙桨,化为大雨猛如注。摇动一堂蜡烛光,合席蹲蹲人起舞。都道今宵得千古,十日平原何足数。师生昆季兼文武,谁是宾朋谁是主?个个忘形到尔汝,请各酣嬉将力努。珍羞吞尽珠玑吐,莫管衙外冬冬起三鼓。”虽非绳墨之作,而馀则绝爱之。此老天才,毕竟不弱。余是日有《农谣》一章云:“无谷与有谷,但看这十六。日月对黄昏,夏秋雨不成。我言如不信。请君量月影。夜立一丈竿,省得问青天。月影过竿影,大水且没胫。影如九尺长,夏秋雨水忙。八尺雨逢六,七尺田大熟。五尺暑何酷,四蝗三饿腹。吾谓不如月上早,低田亩亩收好稻。乡人且怕月上迟,高田一亩无人犁。其实稻与谷,只苦人民骨。铜龙铁凤好经营,昼夜张灯是北京。”按《玉海》:贞观六年四月十六日,太宗避暑九成宫,王勃进颂有“铜龙对ニ,铁凤连甍”之句。《宋史》:祥符六年四月十六日,则听京城张灯一昼夜云云。其量影事,则见于通书。

《逸史》载唐元和十二年,吴清之妻杨氏,号“监真君”,头痛静坐,忽然不见。至四月十七日夜,见杨氏裹坐屋上,称先日有同行伴煎茶汤相待,汴州姓吕名德真,同州姓张名仙真,益州姓马名辨真,宋州姓王名信真。及还,有一女冠赋诗相别云:“道启真心觉渐清,天教绝粒应精诚。云外歌声笙管合,花间风引步虚声。”诗虽不佳,要亦子才所谓理言也。董说四月十七夜焙茶,赋诗有句云:“玄味纵清香,亦略近烟火。”句中亦有悟境。馀有《四月十七日感事》一律,近作也。诗云:“中外人情好恶同,水灾蝗祸迭相攻。利臣日进满仓鼠,德教风衰当道熊。定国不闻知礼义,附民空自说公忠。最难堪处藤花尽,不见明驼谢赤龙。”《明道集》:熙宁三年四月十七日,程明道再上疏谏新法,有“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设令由此侥倖,事小有成,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寝衰”云云。又苏轼元佑二年四月十七日,代赐故夏国主嗣主乾顺进奉谢恩马驼回诏,亦有“惟忠可以附民,惟礼可以定国”之句。又《逸史》:玄宗微时,常至洛阳令崔日知宅。崔设馔未熟,因寝庭前,藤花初开。日知见巨蛇食花,逡巡不见。上觉曰:饥甚,梦中食藤花,甚美。日知乃知他日启圣之念也。后景龙二年四月十七日,在厅事假寐,宋大辨等三十人,同见赤龙据案云云。

余友沈漱庵,四月十八日观土谷祠道场,有句云:“今朝又是道场节,不见宫差赐赍来。”说本于《都梁纪》。盱眙县之瑞岩庵,宗室女尼也,赏赍甚厚。后割于金,为南使驻节之所。每岁四月十八日,仍建道场。远近士女,持香供络绎弥月。漱庵之句,感既系之矣。孙仲益四月十八日李茂嘉惠茶,有“拟把金钗候汤眼,不将白玉伴脂床”之句,载《鸿庆集》中。范成大《四月十八日余杭道中》,有“桑眼迷离应欠雨,麦须骚煞已禁风”之句,皆肖物之句也。馀有《四月十八日山居笺经》绝句一章云:“笺注经文心血俱,逍遥山上亦清娱。无灵乞得天仓米,只自埋头拔发须。”按《左传》:孔子于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卒,诸说皆从之。其实十六年乃壬戌之岁,四月之朔为戊申,有乙丑而无己丑。己丑乃五月十二。“己”与“乙”文相近,故误书也。所谓乙丑,则确为四月十八矣。又《蜀志》:成都府逍遥山壁上,有“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字。宋景德间,杨用悔隐居于此。又《月令》:四月十八日天仓开,拔白发须吉。馀年才四十而发已苍苍,既穷且老,可既也!

四月十九日为中国四千年前之政治革命纪念。武王伐商,以是日告师周庙,后之人数典忘祖久矣。于立至元戊寅四月十九日,风雨大作,村民以为龙王嫁女,以诗纪之。有“西方龙君嫁龙女,雷车彭彭载风雨。鲛人献绡珠泪泣,鸾裾行烟翠痕湿。燕脂紫土吹海腥,阳侯击浪玻璃声”诸句,皆诡丽之句也。康得涵四月十九宴东侍禦园亭,赋诗八章。数其警句,如“风流不减分司典,唤出红妆劝玉”、“玉面未从花里出,瑶筝先向月中开”、“层层楼阁弯弯水,小小亭台面面花”,亦秀丽可诵。馀有《四月十九日舟行至安昌镇》云:“翠色十分酣,莲光倒影涵。怕闻龙嫁女,乐听燕宜男。锦绣新堆马,乡村才了蚕。前流箫鼓拥,像是百花潭。”按《蜀志》:冀国夫人姓任,汉上小家女。任媪尝祷于神祠,梦神授以大珠,觉而有娠,明年四月十九日生。有僧过其家,疥疮遍体,女独敬事之。一日僧持衣求浣,女欣然濯之溪边。每一漂衣,莲花应手出,里人惊异。求僧不知所在,遂识其处为百花潭。后为唐宁节度,微服行民间。见女而悦之,纳为妾。妻死,遂为继室,封冀国夫人。每生日,置酒江上,泛舟徘徊,访漂衣故处。故后人以四月十九日为百花潭之胜会,倾城皆出,锦绣夹道,即官员亦至潭上,置酒高会也。又柬绮老《入都绝句》云:“十哲祠堂香火缘,(讥文庙武庙)重华景世都升仙。(指爱伯荫甫前辈)遥知师道文高古,赢得求贤万世传。”《唐书》:肃宗上元元年四月十九日,以星文变异,立武成王庙,选历代良将为“十哲”: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列于左,张良、田禳苴、孙武、吴起、乐毅列于右。又《群仙录》:张重华、郑景世,皆于四月十九日升仙。又苏轼元佑二年四月十九日同傅尧俞、孙觉状奏:“徐州布衣陈师道,文词高古,度越流辈。过壮未仕,实为遗才。欲望尊慈,特赐录用。”诗故云云。余乡有《分龙谣》云:“四月小分龙,五月大分龙。龙来非好事,少吉而多凶。”按小分龙即四月二十日也。《占候书》有云:四月二十日为小分龙。分嫩龙主旱,分健龙主雨,分白龙主大水,分青龙主小水。故谣中如此云云。此虽农夫口头禅语,疑当初亦能文者作之也。和靖《四月二十日池阳山店即赋》,有句云:“惊鸟忽冲溪霭破,暗花闲堕堑风香。”写景琢句,俱见工致。惟集中则传为初夏之作,余于别本见之,乃四月二十日赋也。革新而后,余辈文人,无可粉饰。党祸既株连无已,而水患又相逼而来。触目惊心,弥胜感喟。因新成一章云:“冤人入地呼苍穹,天祸东南是白龙。无补当今之切务,满朝不见古人风。”“冤人”两字,亦有所本。《续玄怪录》云:张质授临涣尉。日暮,见数人持符来,约与去。质乘高随之,至柏林下马,行百余步,见大府门。入则美须衣绯者,据案责其曲。质言无此事,乃呼冤人證之。冤人言此非贞元十一年四月二十日推事者,乃临涣尉张质也。判以姓名偶同放归。而质伏于柏林下马旁,已七日矣。又《宋文鉴》:四月二十日诏言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司马光应诏,有“敢不为陛下别白当今之切务,少补万分之一”云云。苏轼元佑二年四月二十日,同李常、王存、邓温伯、孙觉、胡宗愈状奏,谓给事中顾临慷慨中立,无所阿挠,供职以来,封驳论议,凛然有古人风云云。今之为官者,闻此数言,亦负疚中心否乎?余料工于弹劾之肃政史,亦一时之叫豪而已。所谓古人之风者安在?

《玉海》载宋真宗景德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幸龙图阁,阅太宗禦书,宴于崇政殿。帝作五言诗示从臣,是诗亦不传。而诗史中且不言真宗能诗,亦一疑问也。徐时夏《四月二十一日山行》,有“樱桃初染朱砂果,蚕豆新开水墨花”之句,酷似剑南集中语。余去年四月二十一日赴戚家小饮,座客有痛斥时事者,举座为之不欢。归而感赋一绝云:“一座蓬莱锁帝王,妖星出没更无常。狂夫负醉弄空影,唯诺何如执政堂。”亦伤心之语也。按《玉海》:唐高宗龙朔二年造蓬莱宫成,于四月二十一日徙居之。又《唐书》:肃宗上元元年四月二十一日,妖星见西方,至五月始灭。又道书:谭景升著《化书》,有“稚子弄影,不知为影所弄;狂夫侮像,不知为像所侮。化家者,不知为家所化;化国者,不知为国所化。醉者负醉,疥者疗疥”,皆理语也。后授齐丘,号“碧虚子”,于嘉佑五年四月二十一日题其后序。又《朝野杂记》:宋神宗元丰七年四月二十一日,中书奉旨,给事中驳正事,赴执政堂禀议。馀不知无声无臭之政事堂,将何以体国而经野也。为之一叹。

《礼志》载宋孝宗淳熙七年四月二十二日,禦书“明堂门”三字。少傅史浩等三十四人进《明堂庆成诗》。是诗盖未之见,意者必颂德之体也。馀辈耳目浅陋,至于如此,犹呶呶说诗,亦可笑甚矣。张耒《已未四月二十二日大雨雹》云:“木衰火滥气浮泄,激此阴诊成冰坚。”写“雹”字甚切。刘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云:“繁林溺深绿,清池散圆紫。鸟啼树有风,帆过烟生水。”丽句也。馀前二十年四月二十二日,题外舅枚臣先生手藏宋拓《河南圣教序》云:“不见怀仁集右军,同州赝本雁塔真。世南羸得唐皇惜,剩有河南第二人。”按《实录》: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自为真草,书屏风以示群臣。笔力遒劲,为一时之绝。谓魏徵曰:世南没后,无一人可与论书。徵曰:褚遂良。又按:《河南圣教序》有三:行书一,怀仁集右军者,今已无之;楷书二,一在雁塔,一在同州。雁塔乃原本,同州者,则河南殁后,好事者以雁塔本更刻一石,以志刺史之不忘也。

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讲《易》终篇,赐宰相、侍读以下犀带牙简、金鞍勒马。馀知当日群臣必有以谢诗进者。其时金患未宁,江山愈小,而君臣泄遝若此,可既也。黄鲁直以绍圣二年谪黔州,四月二十三日至摩围,有“东县闻铜臭,江陵换衤夹衣”之句,其刺时也深矣。余有《咏佚史》绝句云:“万历年间纪幻风,王家屋宇更西东。出人意外飞筵席,香满杯盘酒满盅。”此诗有议馀为怪诞者。按《居东录》:万历庚子四月二十三日,缁川县大风。有王氏屋宇三间,自西院移置东院,门窗户牖,衣服笔记,宛然如初。国氏巷屋脊上,有桌一张。风平亟视之,香簌布列,杯中酒满不溢,乃近地人家筵上物也。此事以年月日纪载,必非齐东之谈。

东坡于四月二十四日游国通禅院,宿焉。院为老泉旧游处,其明日为老泉之忌日,乃手写宝积献盖颂佛一偈,以赠长老仙公。仙公附掌笑曰:昨夜梦宝盖飞下,著处辄生火。岂此祥乎?东坡于是诗以纪之曰:“石耳峰头路接天,梵音堂下月临泉。此生初饮庐山水,上日徒参雪窦禅。袖里宝书犹未出,梦中飞盖已先传。何人更识稽中散,野鹤昂头未是仙。”事载《长公外纪》,而东坡集且不存其诗。玩其诗句,殊少警策,平铺直叙,类乎初学者所为。虽云纪事之作,亦殊嫌直率。东坡盖精于自删也。戴石屏《四月二十四日喜晴》,有句云:“苔榻有泥妨座客,稻田贮水慰农心。”造句虽率,写事颇能真切,惟“稻”字略有语病而已。馀有《四月二十四日有友人自燕京归,述某公子雄心,叹而赋此》:“北望帝王居,妖言缀简书。雨天开玉玺,暮夜金鱼。檄已驱胡马,火将烧巧狙。无论应识者,十倍曹皇储。”按《南史》:齐高帝四月二十四日,荣阳郡人尹千,于嵩山东南见天雨石。开之有玉玺在其中,文曰:“戊丁之人与道俱,肃然入草应天符。扫平河洛清魏都。”或云宋禅位于齐,此其符念也。又《实录》:唐睿宗景云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敕鱼袋著紫者金装,著绯者银装,故有银青金紫之称。又宋元丰末,亲王赐玉鱼以副金带,金鱼以副玉带,谓为唐礼。故唐时又有金鱼银鱼之别,如韩文公诗:“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是也。又《三国志》:汉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先主知不起,乃泣语孔明曰:君才十倍曹丕,必安国而成大事云云。馀又有《四月二十四日柬何黻庭大令》一章云:“恺悌慈祥君子乡,如公方不愧贤良。手书佛偈应天谶,(城中大善寺碑为公手书)躬禦耕田督稼塌。(公专重农。)冰雪一年誇节操,风霜两字入文章。高卑官职寻常事,不见金鱼百世芳。”按《宋史》:高宗绍兴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置六科举士。一曰文章典雅,可备制诰;二曰节操方正,可备台谏;三曰才识该通,可备刑谳;四曰节用爱民,可备理财;五曰慈祥恺悌,可备监司郡守;六曰智勇绝伦,可备将帅。令侍从岁举之。第三句即东坡事也。又《玉海》:宋高宗绍兴二年四月二十四日,谓侍臣曰:朕闻祖宗时,禁中有打麦殿。今于后圃,令人引水灌畦,种之,亦欲知稼穑之艰难云云。

朱逢年于四月二十五日夜梦至一处,流水被道,色清绝,若有栏槛而无屋宇,有笔砚皆浸水中。朱惊问何地?旁有应者曰:此玉栏堂也。梦中欲取水中笔砚作诗,诗未成而觉,鸡已不再鸣矣。因赋一诗,曾载《玉润集》。有“千寻濯足衣裳冷,六字哦诗笔砚香”之句,馀极爱其髦秀。或谓逢年集以“玉润”命名,即取此梦之意,亦可凭之言也。董炳文四月二十五日郊行,赋诗有句云:“催耕不惮一而再,打麦何辞倦复劳。”如此琢句,所谓吃力不讨好,何苦何苦。馀有《四月二十五日掷笔》绝句云:“论功已愧丹青手,应对未详西朔方。幸有乐章遣漫兴,晓来回忆玉栏堂。”按《玉海》:宋绍兴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李德光上《五帝功臣绘象图》。又唐天宝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问诸番国远近,鸿胪卿王忠嗣对曰:谨按《西域图》,自陀拔恩单国至史国,凡十有二。又《宋史》:景佑二年四月二十五日禦制雅乐曲及乐章。玉栏堂则已详于前矣。

是日为芒种节,余因连类及之。范成大《芒种即赋》,有“己酉甲申雷雨惊,乘除却贺芒种晴”之句。其后则董农山《芒种即事赋》有句云:“一犁浸足鹦歌粒,万顷吹成翡翠钅咸。”又云:“绿蘋数点迎梅雨,白雪千家络茧风。”范句不切,董则过事雕琢,流于板滞。惟“白雪”句尚可耳。馀有《芒种日郊行》一章云:“乡村四月闲童少,溪上老人罢垂钓。催耕打麦不惮劳,翡翠池塘梅雨绕。”亦不过即景而已,未能言之有章。大约诗人之成习,多勉其易而忽于难也。

四月二十六日,古人鲜有赋者。惟馀廷璜丙寅四月二十六日同董中江张园小饮,即席赋,有“麦须迎旧ア,酒尾饯新莺”之句,亦点景之切者也。会稽金也香为邑名诸生,戊戌岁试,竟不录,心怏怏甚。以四月二十六日过访余,馀留之饮,并赋一绝以慰之云:“男儿事业在丹青,忠烈庙前香火灵。赢得一千七百贯,但与方正惜惺惺。”按《明杂记》:永乐年,进封蒋忠烈武顺昭灵嘉佑王。四月二十六日为王之生辰,加一祭。又《七修类稿》:王佐与朱文公同科。四月二十六日,自状元王佐以下,各赐钱一千七百贯。又《玉海》:宋元佑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复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逾年即罢云云。盖是时新说竞进,屡有请罢科举者,馀料必不久,故云云。

丁酉四月二十七日,内子以父病宁家。馀苦于岑寂,乃取《汉》、《史》读之。至昌邑王时,感赋一绝云:“怎见狗头幻赤云,星台太史占天文。东行为顺西行逆,社稷已归博陆坟。”此纪其本事也。《汉书》昌邑王以四月二十七日废。先是祥云如狗,赤色长尾三枚,夹汉西行。占曰:天文以东行为顺,西行为逆,主人臣运柄。祥云为乱,此大臣欲行权以安社稷也。逾日遂有是事。而后之读史者,几将汉室威名,尽付于霍光之手。为大臣者以行权而得重名,此外殆未之见。馀诗故既乎言之。梅尧臣《四月二十七日与王正仲饮赋》,有“醉忆曩同吾永叔,倒冠落佩来西都。高吟特去拥鼻学,雅曲付唱纤腰姝。山东腐儒漫侧目,洛下才子争归趋。”诸句自负殊甚。朱曰藩《四月二十七日行田杂歌》,摘其警句如“更怜村妇多新饷,潮落平沙蛤蚌鲜”、“雨过青坪不见人,剪葺新鹿白如银”、“田田荷叶太湖西,千队鸳鸯掠水低”,皆可诵之句也。余又于丁未四月二十七日宿湖州府城,旅舍旁民户有被官中催租,鸡犬不宁者,书此志感:“歌舞声中不见春,眼前税政虎于秦。州官愈老愈生事,(时宰某县者颓唐殆甚)信口开河牧小民。”按东坡元佑七年《乞罢税务岁终赏格状》:窃见今年四月二十七日,敕废罢诸路人户买扑上产税场,令下之日,天下歌舞云云。又《长公外纪》:元丰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东坡到湖州谢表: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云云。噫!若某县令者,将何以见东坡于地下。

四月二十八,道家以为天休节,佛说以为药王生,皆不可得而凭矣。张咏至道元年四月二十八日《悼蜀》云:“游女白玉,骄马黄金络。”又云:“花市春惭怍。”琢句之丽,殆无与匹。程敏政《四月二十八日起屡赐鲜笋鲥鱼杨梅雪梨感赋》,有“缄发紫泥留,香生青{弱}带冰盐”,亦工而得体者。馀有《四月二十八日渡湖》云:“十万湖光拜大苏,山声云语叠相呼。水心胜似道心静,照得红尘一念无。”按东坡开西湖,于四月二十八日兴工。申状中有“添得十万丈水面”之语。又《史纂》:老君于四月二十八日上升,弟子尹喜悲恋请留。老君告以“除垢止念、静心守一”之旨。言讫,即耸身坐云华上云。

周洪道自号“平园老叟”,曾于四月二十九日会同年设宴,晨起感赋,有“清晨自扫落花厅,小瓮亲萏竹叶青”之句,閒雅甚矣。张文潜《四月二十九即事》,有句云:“蝶衣晒粉花枝午,蛛网添丝屋角晴。”又云:“黄帘翠幕断飞蝇,午影当轩睡未兴。”又“枕隐海鱼镌紫石,扇凉山雪画青缯”。又“廊阴日转雕栏树,坐冷风生玉碗冰”。写景韵而切,且厚,似剑南集中作。馀有《四月二十九日游湖自刚直祠归得一律》云:“胜地数登临,湖山眉目森。龙图心似铁,鱼袋饰为金。伟绩付青史,祠坛傍紫岑。雕栏闲坐久,怕有落花侵。”按坡西元佑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杭州行牒开西湖状》云:“杭州之有西湖,犹人之有眉目”云云。又《事文纪原》:唐高宗永徽二年四月二十九日,给五品以上随身鱼袋,以防召命之诈。三品以上饰金,五品以上饰银。又《玉海》:孝宗淳熙八年四月二十九日,召丞相赵雄等赴经筵,听讲正说。终篇,浩等请付史馆。又玄宗天宝九年四月二十九日,谓侍臣曰:宜于皇城西南改置黄帝坛,朕当亲祀云云。尾联解见前。

孔临江《四月三十日送子敦都运待制赴河北》,有句云:“君能安辑之,千苍与万。”语近奖饰,赠行者常套也。董说四月三十日作,有“花事阑珊看百药,感怀将次到三闾。吴郎衣摺莼条阔,诸葛皮肤骨干疏。”读之饶有趣味。说自注:吴道子画释像,衣摺如莼条;诸葛孔明手肤,疏如松柏纹云云,不知出于何书。吾人寡读俭腹,良自恧也。馀有《四月二十九日书感》云:“四交五月不自如,花事年年九折馀。形槁还如诸葛手,心慈欲上百僚疏。无多兄弟惊离散,焉有灾荒属子虚。到此出家已不得,牢怀叠叠到三闾。”按《中州风士记》:洛阳花事,至四月杪,只剩一折。诸葛手见董诗注。又《白孔六帖》:汉成帝河平元年四月三十日日食,诏公卿百僚,疏陈过失,无有所讳。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继嗣云云。又《汉纪》:和帝永元十五年四月三十日日食,时帝遵肃宗孝章帝故事,有司以阴盛对,宜遣就国。上诏非之。又《贻谋录》:宋时民间诉水旱,旧无限制,往往欺网无以实。至淳化二年,诏诉水旱,夏以四月三十日为定制。又《楚通志》:道悟,荆州天皇寺僧。神仪挺异,幼而生知。年十四,求出家,父母不听。遂损减饮膳,形体羸瘁,父母不得已而许之。以宪宗元和二年四月三十日告寂。三闾见董诗。端阳节近,一般忧国志士,又将起若何之感触。荩心苦节,悉付东流,良可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