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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诗品》详解

搜韵君有话说:

《二十四诗品》旧传为唐代司空图所撰,二十四种诗歌风格,用二十四首美丽的写景四言诗来说明,诗意地论诗,韵味悠长。古人的学术文章往往充满灵性,重视兴发感动的力量和不可诠说的妙处。相比于现代僵化的诗歌鉴赏,这种方式更值得我们细细玩味。

 按:以下图片来自网络。


雄浑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

返虚入浑,积健为雄。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注释

大用外腓(féi),真体内充

见于外曰“用”,存于内曰“体”。腓,变也。内在充实则运用无穷之意。

环中

借喻灵空超脱的境界。一方面超出迹象之外,一方面又不失乎其中,得环中之妙。

匪强(qiǎng)

不勉强,不矫揉造作。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非有大才力大学问不能,文中惟庄马,诗中惟李杜,足以当之。


冲淡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犹之惠风,苒苒在衣。

阅音修篁,美曰载归。

遇之匪深,即之愈稀。

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注释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平居澹素,以默为守;涵养深微,天机自合。

太和

天地间冲和之气。《易·乾》:“保合太和,乃利贞。”

惠风

和风。三国 魏 嵇康《琴赋》:“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

苒苒

柔弱貌;柔和貌。宋 无名氏《清平乐》词:“照影弄姿香苒苒,临水一枝风月。”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格陶元亮居其最。唐人如王维、储光羲、韦应物、柳宗元亦为近之,即东坡所称“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要非情思高远,形神萧散者,不知其美也。


纤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

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注释

采采

鲜明貌。南朝 宋 谢灵运《缓歌行》:“习习和风起,采采彤云浮。”

蓬蓬

茂盛、蓬勃的样子。《诗·小雅·采菽》:“维柞之枝,其叶蓬蓬。”

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永久不尽而光景常新。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纤秀秾华,乃有真骨,仍非俗艳。


沉着

绿杉野屋,落日气清。

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汇评

诗品解
纤则易至于冗,秾则或伤于肥,此轻浮之弊所由滋也,故进之以沉着。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

泛彼浩劫,窅然空踪。

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太华夜碧,人闻清钟。

虚伫神素,脱然畦封。

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注释

畸人乘真

畸人,不同流俗之人,又指仙人。《说文》云:“仙人变形而登天也。”谓畸人乘其真气而上升也。

窅然

精深貌;深远貌。《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虚伫神素

神素,质朴无华的精神。此言精神超脱尘世之外,不染俗氛。

脱然畦封

畦封,界限,引申为约束。此言不受世俗约束。

黄唐在独

黄帝与唐尧的并称。语本陶渊明《时运》:“黄唐莫逮,慨独在余。”有抗怀千古之意。

落落玄宗

落落,孤高不相合。玄宗,玄妙宗旨。

汇评

诗品浅解
高则俯视一切,古则抗怀千载。


典雅

玉壶买春,赏雨茆屋。

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注释

书之岁华

“一年好景君须记”之意。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典雅,非仅征材广博之谓。盖有高韵古色,如兰亭金谷,洛社香山,名士风流,宛然在目,是为典雅耳。


洗炼

犹矿出金,如铅出银。

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注释

缁磷

《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何晏集解:“喻君子虽在浊乱,浊乱不能污。”

汇评

诗品臆说
不洗不净,不炼不纯。


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

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

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注释

饮真茹强

真气强力经过消化,化为己有。

行健

运行壮健。《易·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存雄

怀有雄心。《庄子·天下》:“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 施存雄而无术。”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气体卑靡,筋力不足,皆由不善养之故。


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

浓尽必枯,浅者屡深。

露馀山青,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

金尊酒满,共客弹琴。

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富贵华美,出于天然,不是以堆金积玉为工。如春入园林,百卉向荣,自有生意,即老杜所云“前辈飞腾”“余波绮丽”。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

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真予不夺,强得易贫。

幽人空山,过水采蘋。

薄言情晤,悠悠天钧。

注释

强得易贫

谓非分之得容易失去,不自然的代表。

天钧

谓天然均平之理。《庄子·齐物论》:“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凡诗文无论平奇浓淡,总以自然为贵。如太白逸才旷世,不假思索,固矣;少陵虽经营惨淡,亦如无缝天衣。


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注释

万取一收

万取,取一于万,即不着一字;一收,收万于一,即尽得风流。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言造物之工,发泄不尽,正以其有含蓄也。若浮躁浅露,竭尽无余,岂复有宏深境界,故写难状之景,仍含不尽之情,宛转悠扬,方得温柔敦厚之遗旨耳。


豪放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

由道返气,处得以狂。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前招三辰,后引凤凰。

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注释

三辰

指日、月、星。《左传·桓公二年》:“三辰旂旗,昭其明也。”

六鳌

神话中负载五仙山的六只大龟。相传渤海之东,有一深壑,中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山,乃仙圣所居之地。然五山皆浮于海,常随潮波上下往还。“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事见《列子·汤问》

扶桑

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亦代指太阳。《楚辞·九歌·东君》:“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汇评

诗品臆说
惟有豪放之气,乃有豪放之诗。


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

明漪绝底,奇花初胎。

青春鹦鹉,杨柳池台。

碧山人来,清酒满杯。

生气远出,不著死灰。

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汇评

诗品臆说
人无精神,便如槁木;文无精神,便如死灰。


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

意象欲生,造化已奇。

水流花开,清露未晞。

要路愈远,幽行为迟。

语不欲犯,思不欲痴。

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注释

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春于绿,万物一色,明月雪时,月雪两物上下交融,形容缜密的境界。

汇评

诗品浅解
缜,缕也,结也。密,稠也,秘也。缜显而密隐。


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弗羁。

拾物自富,与率为期。

筑屋松下,脱帽看诗。

但知旦暮,不辨何时。

倘然适意,岂必有为。

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注释

真取

真,天真。取,取材。随其天真以取,如马之弗羁束也。

脱帽

形容豪放,无所检束。唐 杜甫《饮中八仙歌》:“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天放

放任自然。《庄子·马蹄》:“一而不党,命曰天放。”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此乃真率一种。任性自然,绝去雕饰,与“香奁”“台阁”不同,然涤除肥腻,独露天机,此种自不可少。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

晴雪满汀,隔溪渔舟。

可人如玉,步屧寻幽。

载行载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注释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

心神出于高古奇异,自觉萧然淡远,悠悠不尽。

汇评

诗品臆说
清,对俗浊言;奇,对平庸言。


委曲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注释

杳霭流玉

杳霭,云雾飘缈貌。宋 苏轼《初入庐山》诗之二:“自昔怀清赏,神游杳蔼间。”流玉,流水。

声之于羌

羌,羌笛。言羌笛之声曲折尽致。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

水的纹理回旋起伏。《庄子·逍遥游》:“﹝ 鹏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后以“鹏风”指迅速上旋的大风。这两句用旋风旋涡比喻“委曲”。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器,拘束。圆方,随物赋形,或方或圆。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文如山水,未有直遂而能佳者。人见其磅礴流行,而不知其缠绵郁积之至,故百折千回,纡于往复,窈深缭曲,随物赋形,熟读楚词,方探奥妙耳。


实境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

忽逢幽人,如见道心。

晴涧之曲,碧松之阴。

一客荷樵,一客听琴。

情性所至,妙不自寻。

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汇评

诗品臆说
古人诗即目即事,皆实境也。


悲慨

大风捲水,林木为摧。

意苦若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往,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汇评

诗品浅解
悲痛慨叹。


形容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

如觅水影,如写阳春。

风云变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澜,山之嶙峋。

俱似大道,妙契同尘。

离形得似,庶几斯人。

注释

绝伫灵素

灵素,指心地,胸臆。南朝 梁 江淹《伤友人赋》:“友人之生,川岫降明,峻调迥韵,慧志聪情,倜傥远度,寂寥灵素。”此言凝神专注。

少回清真

写出真实自然的面目。清 薛雪《一瓢诗话》一七二:“文贵清真,诗贵平澹。”

妙契同尘

神妙的契合。同尘,比喻混一、统一。语本《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离形得似

不求形似,而求神似。貌离神合,才是真正的形容高手。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摩诘兼擅,故尔著名。若李杜之诗,不但画家圣手,而且几于化工之肖物矣。后来白香山亦得写生之意。要之,岂独诗为然,千古妙文未有不入画者。


超诣

匪神之灵,匪机之微。

如将白云,清风与归。

远引若至,临之已非。

少有道契,终与俗违。

乱山高木,碧苔芳晖。

诵之思之,其声愈稀。

汇评

诗品臆说
超诣,谓其造诣能超越寻常也。


飘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高人画中,令色絪缊。

御风蓬叶,泛彼无垠。

如不可执,如将有闻。

识者已领,期之愈分。

注释

缑山之鹤

汉 刘向《列仙传·王子乔》:“ 王子乔者, 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

令色絪缊

令色,和悦的容色。絪缊,云烟弥漫的景象。此言容颜色泽,犹有元气摩荡其间,形神欲活,潇洒出尘。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超诣言独往之神,飘逸言不群之致。


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花覆茆檐,疏雨相过。

倒酒既尽,杖藜行过。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注释

烟萝

草树茂密,烟聚萝缠,谓之“烟萝”。 唐 李端《寄庐山真上人》诗:“更说谢公南座好,烟萝到地几重阴。”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古,故也。人孰不死,而惟南山峨峨,得以长存。

汇评

皋兰课业本原解
迂腐之儒,胸多执滞,故去诗道甚远,惟旷则能容,若天地之宽,达则能悟,识古今之变。所以通人情,察物理,验政治,观风俗,览山川,吊兴亡,其视得失荣枯,毫无系累,悲忧愉乐,一寓于诗,而诗之用不可胜穷矣。故此二字所以扫尘俗,祛魔障,乃作诗基地,不可忽也。


流动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

夫岂可道,假体遗愚。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

载要其端,载同其符。

超超神明,返返冥无。

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注释

若纳水輨(guǎn)

水輨,水车。水于车中流转不定。

汇评

诗品解
其在《易》曰:“变动不拘,周流六虚。”天地之化,逝者如斯。盖必具此境界,乃为神乎其技,而诗之能事毕矣。故终之以流动。